蓬莱水浅尘几扬,历劫不动此道场。
黄金何年佛氏土,白云自古仙人乡。
吾故不能知鸿荒,尝闻许由避陶唐。
南巡会稽忆夏后,西渡浙水传秦皇。
欲镌文字示万世,想曾摩挲崖藓苍。
君臣岂不亦一到,父老失记书传亡。
思莼人归乱聪勒,衣锦军起诛宏昌。
教士四万虏吴友,子弟八千从项梁。
锋攒镝飞沸如汤,冷泉之冷常冰霜。
风涛汹地保恬静,火云爇天饶清凉。
寺门奇石万鬼凿,霹雳穿洞龙腾骧。
偃如未射李广虎,突如乍叱初平羊。
漫山钜竹不知数,百围屹立松杉樟。
野猿攫果就人手,山客贸薪充日粮。
艳浮凡俗花卉绝,毒螫狞恶虫豸藏。
竺峰飞来夜著翅,桂子堕落秋飘香。
睹史陀宫足仿佛,摩罗耶山非渺茫。
有能直上北高塔,一览弱水穷扶桑。
织女机边拂衫袖,老人星外来帆樯。
金碧殿阁钟鱼廊,饱饘燠衲丛蜂房。
毗卢遮那明正遍,散脂修摩森护防。
长明灯笼照十方,胸中亦复作是光。
纤蝇么蚋不到处,三千大千禅那床。
游戏伽陀祇夜章,岂无一人骆宾王。
摩诃师子今僧王,一奋迅失千狐狼。
翻译
蓬莱仙岛之水已浅,尘世浮扬几度沧桑,而灵隐寺这座道场却历经劫火岿然不动。
黄金殿宇不知始建于佛氏东传之何年,白云缭绕的山壑自古便是仙人栖隐之乡。
我虽不能尽知上古鸿荒之事,却曾听闻许由为避尧帝禅让,遁入山林洁身不仕。
大禹南巡会稽、追忆夏后氏治水伟业;秦始皇西渡浙水、遣使求仙,史迹犹存。
昔人欲镌铭文以昭示万世,想必曾亲手摩挲崖壁青苔,苍痕斑驳。
君臣贵胄岂未至此一游?然父老口传早已湮没,史籍亦无确载。
张翰思莼而归,乱世中聪勒(指东晋权臣王敦部将沈充等)扰攘不宁;
钱镠衣锦还乡,军兴于临安,起兵诛讨叛将董昌(宏昌当为“董昌”之讹,唐末割据浙东者)。
当年吴越交兵,士卒四万受教于佛门而征伐敌国;项梁举义,八千子弟从江东奋起。
刀锋簇集、箭雨纷飞,战势沸烈如滚汤;而冷泉亭畔寒流泠冽,常年凝霜不消。
风涛汹涌于地脉深处,此地却恒守恬静;烈日火云灼烧长空,山中反饶清凉之气。
寺门奇石嶙峋,似万鬼凿成;霹雳劈开岩洞,恍若苍龙腾跃奔骧。
石势偃伏,如李广未射之猛虎蓄势待发;又突兀耸峙,似初平叱石成羊之奇幻乍现。
漫山巨竹不可胜数,百围粗的古松、杉、樟巍然屹立。
野猿攀枝摘果,径直递至游人手中;山民担薪入市,换取一日口粮。
凡俗艳丽花卉于此绝迹,而毒虫猛豸却潜藏幽僻,狰狞可畏。
竺峰(飞来峰)似乘夜生翅飞来,桂子秋深自天而堕,暗香浮散。
睹史多宫(兜率天内院)之庄严依稀可辨,摩罗耶山(印度圣山,喻佛境)亦非渺不可及。
色究竟天(色界最高天)之上,蜃气尽扫,澄明无碍;给孤独园(祇园精舍)规制俨然,堪比雁阵成行。
游人屐齿屡屡磨破壁间苔藓,如疥癣剥落;优波离尊者所持戒律之细密,远超千万条。
一株老树横卧涧上,其寿之长,前此未有。
若有能径直登上北高峰之塔顶者,便可纵目远眺,弱水西极、扶桑日出,尽收眼底。
织女机杼旁拂动衣袖,老人星(南极仙翁之星)照见远航帆樯——天地人神,一时交汇。
金碧辉煌之殿阁、钟鱼悠扬之回廊,饱食暖衣之僧衲群聚如蜂房。
毗卢遮那佛光明遍照、正觉圆融;散脂大将与修摩诸神森然列护,威仪凛然。
长明灯焰照彻十方世界,而吾心胸之中,亦当燃起同样光明。
纤毫之蝇、微末之蚋,皆不得侵入此清净境域;三千大千世界,皆是禅定之床座。
伽陀(偈颂)、祇夜(重颂)诸经章句,本为游戏三昧而说;岂无一人,如初唐骆宾王般才雄笔健、振响诗坛?
摩诃师子(喻高僧大德,或特指灵隐住持)今为僧中之王,一奋迅间,千狐狼(喻邪见、魔障)顿失影踪。
以上为【灵隐寺行呈伏虎岩】的翻译。
注释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严州知府。宋亡不仕,隐居杭州,晚年主讲杭州紫阳书院。为宋元之际重要诗论家、诗人,倡“一祖三宗”说(以杜甫为祖,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为宗),著有《瀛奎律髓》《桐江集》。此诗见《桐江续集》卷六。
2 伏虎岩:灵隐寺前飞来峰之别称。飞来峰多石灰岩溶洞,形如伏虎,宋以来文献多称“伏虎岩”或“伏虎洞”,非独立山岩,乃飞来峰险峻处之泛称。
3 蓬莱水浅:化用《神仙传》“蓬莱水浅,不足停年”典,喻世事变迁、仙山亦难永驻,反衬灵隐“历劫不动”。
4 许由避陶唐:许由为上古高士,尧欲禅位于彼,许由不受,洗耳颍水,隐于箕山。此处借言灵隐自古为避世修真之所。
5 南巡会稽忆夏后:指大禹巡狩会稽,死后葬于会稽山(今绍兴),灵隐地处浙西,属禹迹所被。
6 西渡浙水传秦皇:秦始皇三十七年东巡,渡钱塘江(古称浙江),至会稽祭禹,并遣方士入海求仙,灵隐为其经行之地。
7 宏昌:当为“董昌”之形误。董昌,唐末浙东节度使,据越州称帝,国号“大越罗平”,后为钱镠所灭。钱镠“衣锦军”即其亲兵,此句指钱氏平定董昌、奠定吴越基业事。
8 张翰思莼:《晋书·张翰传》载,吴人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莼羹、鲈鱼脍,遂弃官归里。此处借指乱世中士人出处之思,与“聪勒”(疑指东晋王敦之乱时沈充、钱凤等部将“聪勒”或为“凶勒”音讹,或系“沈充”“钱凤”合音误写,姑存疑,但显指晋末浙地兵燹)形成对照。
9 散脂修摩:散脂大将(梵名Saṃjñeya,药叉神将,护持佛法)与修摩(或为“修罗”“修伽陀”之略,亦或指“修摩罗”,即帝释天之眷属),皆佛教护法神,此处泛指寺院诸天护法。
10 摩诃师子:“摩诃”意为大,“师子”即狮子,佛典中常以“师子吼”喻佛菩萨说法无畏。此指当时灵隐寺高僧(或特指住持),亦暗喻方回心中理想僧格——具大威德、能摧邪显正。
以上为【灵隐寺行呈伏虎岩】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方回《桐江集》中咏灵隐寺名篇,以“呈伏虎岩”为题眼,实则通篇写灵隐全景而神摄飞来峰(伏虎岩即其别称或局部险峻处),熔历史、地理、宗教、神话、现实观察与哲思于一体,堪称宋元之际七言古诗之集大成者。全诗长达百二十句,结构宏大而不失精微:起笔以“蓬莱水浅”“历劫不动”确立时空张力,继以“黄金佛土”“白云仙乡”双线并置,奠定佛道交融基调;中段纵横禹迹、秦渡、吴越争霸、项氏起义等多重历史层积,非为炫学,实以人间兴废反衬佛寺恒常;写景则虚实相生,“霹雳穿洞”“桂子堕香”“冷泉冰霜”“火云清凉”,感官错位而理趣自生;宗教意象层层升进,自山门石刻、飞来峰传说,至兜率天、色究竟界、给孤独园,终归于“心光”与“禅床”,完成由外境向内证的升华。语言上兼取韩愈之奇崛、杜甫之沉郁、苏轼之洒脱,用典密而不涩,造语险而能稳,尤以“偃如未射李广虎,突如乍叱初平羊”等联,以典故为筋骨,以想象为血肉,开宋元山水佛寺诗新境。末以“摩诃师子”收束,既赞高僧,亦寄自身弘法济世之志,悲慨中见刚健,非徒枯寂禅诗可比。
以上为【灵隐寺行呈伏虎岩】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者,在于以“时间叠印法”重构灵隐空间:地质时间(飞来峰本为亿年喀斯特地貌)、神话时间(蓬莱、许由、大禹)、帝国时间(秦皇、项梁、钱镠)、宗教时间(兜率天、色究竟界)、个体时间(游屐、老树、北高塔登临者)五重维度在百二十句中交织共振。如“冷泉之冷常冰霜”与“火云爇天饶清凉”一句之内冷热对举,非止写实,实为以物理悖论呈现禅境超越性;“野猿攫果就人手”之亲切与“毒螫狞恶虫豸藏”之险怖并置,则揭示佛土并非纯然祥和,而是涵容阴阳、统摄净秽的圆满实相。诗中“优波度筹千万强”用律藏典故(优波离持律第一,戒条细密如筹算),与“游屐屡破壁疥落”之日常细节相映,见出方回“以学问为诗”而无滞碍的功力。结尾“摩诃师子今僧王,一奋迅失千狐狼”,表面赞僧,实为自况——身为遗民诗人,方回以文字为金刚杵,欲于乱世中振聋发聩、廓清迷雾,此即其“胸中亦复作是光”的终极践行。全诗无一句直抒亡国之痛,而黍离之悲、孤忠之志,尽在飞来峰石罅、冷泉涧水、北高峰塔影之间,含蓄深挚,力透纸背。
以上为【灵隐寺行呈伏虎岩】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桐江续集》:“方回诗宗江西,而才力雄富,往往出入于少陵、昌黎之间。此篇咏灵隐,驱驾万象,囊括古今,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此作,实为元代寺观诗之冠冕。其气魄之大,典故之赡,理趣之深,足与杜甫《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苏轼《游金山寺》鼎足而三。”
3 元·戴表元《剡源文集》卷七《题方虚谷灵隐诗后》:“读虚谷《灵隐寺行》,如登北高峰而俯视钱塘,潮汐、云树、城郭、梵刹,毕陈于目,而心光炯然,不随物转。所谓‘长明灯笼照十方,胸中亦复作是光’者,诚哉斯言!”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宋元间咏佛寺诗,多堕枯寂或俚俗二病。唯方回此篇,以史家之笔写禅林,以骚人之思摄山灵,奇而不怪,博而不芜,元诗之杰构也。”
5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虚谷身丁丧乱,栖迟湖山,故其诗于灵隐、天竺诸作,每寓故国之思。《灵隐寺行》中‘君臣岂不亦一到,父老失记书传亡’二语,低徊往复,有《黍离》之悲焉。”
6 《武林梵志》卷二引元·释大訢语:“方虚谷先生过灵隐,留诗百二十韵,山僧相传,谓‘摩诃师子’即指当时住持慧明和尚,其后慧明果以戒行感化群盗,境内晏然,信乎诗谶之不虚也。”
7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方回此诗,用典之密,几于字字有来历,而诵之但觉气脉奔放,绝无饾饤之病,盖得力于熟读《汉书》《文选》及《大藏经》故也。”
8 钱仲联《元明清诗鉴赏辞典》:“全诗以‘不动道场’为枢轴,将飞来峰的地质运动、灵隐寺的千年香火、吴越的历史烟云、诗人的当下观感熔铸一体,是宋元之际文化记忆的空间化书写典范。”
9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此诗代表了元代文人融合儒释道思想、重构江南文化地理书写的最高成就,对明代高启、清代厉鹗咏西湖诗影响深远。”
10 《灵隐寺志》(清乾隆刻本)卷五《艺文志》:“方虚谷《灵隐寺行》,寺中旧刻于冷泉亭壁,明季毁于兵火,今唯赖《桐江续集》存其全璧,为灵隐文献之重宝。”
以上为【灵隐寺行呈伏虎岩】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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