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侯玉豹图
龚侯之先楚两龚，远孙挺挺有祖风。
五鼎食肉不挂意，万卷读书曾用功。
草字隶字各神妙，古诗律诗俱豪雄。
虽有一癖好画马，不比人间凡画工。
飒爽修髯雪三尺，长安市上无人识。
等闲幅纸写骅骝，或者终身求不得。
我未尝求忽得之，袖出玉花骢一疋。
开卷如闻嘶风声，蹴踏青天炮霹雳。
曹霸昔遇唐明皇，画出此马真龙骧。
黄金拜赐南薰殿，赫奕门户生辉光。
老笔一洗韩干肉，天闲至宝落环堵。
诗非杜甫画胜曹，无乃心神漫劳苦。
龚侯此笔游戏耳，别有文章垂万古。
翻译文
龚侯的先祖是西汉楚地的两位龚氏名臣——龚胜、龚舍，其远代子孙龚侯卓然挺立，承袭了祖先高洁刚正的风骨。
他视五鼎盛馔、荣华富贵如浮云，毫不萦怀；却曾刻苦攻读万卷诗书，用功至深。
其草书、隶书皆神采飞动、精妙绝伦；所作古体诗与近体诗，同样豪迈雄健、气魄非凡。
虽有一癖好——专爱画马，却绝非尘世间那些平庸画工可比。
他须髯修长飒爽，白如霜雪长达三尺，却在长安市上默默无闻，无人识得真才。
寻常不经意间挥毫一幅，便绘出神骏骅骝；此等佳作，世人或穷尽一生亦不可得。
我本未曾求索，他却忽然取出一纸相赠——画中乃一匹玉花骢，皎洁如玉，神采焕然。
展卷之际，仿佛听见骏马迎风长嘶，四蹄腾跃直踏青天，声震如雷，似炮火霹雳迸裂长空！
当年曹霸受唐明皇赏识，奉诏画马，笔下神驹真有龙骧之姿。
黄金厚赐于南薰殿，门第一时赫奕生辉，光耀朝野。
然太平难久，金帛易散；晚年逢安史之乱，只得奔走流离，仓皇逃难于战场之间。
所幸杜甫一首《丹青引》永传不朽，使曹霸之名如星斗悬天，撑起宇宙，悠远绵长。
龚侯并不攀附万乘之尊的君主以求显达，唯愿追随杜甫之精神，穷究诗学之极境。
以其老辣遒劲之笔，一洗韩幹画马之丰腴习气（暗指其形似而神不足），竟使天子厩中至宝级的神骏，悄然降临于自家环堵萧然的陋室之中！
他的诗虽未达杜甫之圣境，画艺却已超越曹霸；莫非是心神过度劳瘁所致？
实则不然——龚侯此笔纯属游戏挥洒，举重若轻；而真正足以垂范万古的，是他胸中自有的一片文章天地。
以上为【龚侯玉豹图】的翻译。
注释
1 龚侯之先楚两龚：指西汉楚地名臣龚胜、龚舍。二人并称“楚两龚”，以清节著称，《汉书·两龚传》载：“两龚皆楚人也……胜字君宾，舍字君倩，俱以名节显。”
2 五鼎食肉：古代贵族以五鼎盛牲畜祭祀或宴飨，代指高官厚禄、富贵生活。《史记·平准书》：“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强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甚哉，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潟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繈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外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故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此处反用，言龚侯淡泊富贵。
3 草字隶字：草书与隶书。汉魏以降，隶书为正体，草书为便捷书体；此处强调其书法兼擅二体且各臻神妙。
4 古诗律诗：泛指古体诗与近体诗（含五七言律诗、绝句），代表其诗歌创作全面而雄健。
5 玉花骢：唐玄宗御厩名马，由曹霸所画，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有“先帝天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句。此画及诗为唐代画马经典母题。
6 飒爽修髯雪三尺：形容龚侯须髯飘逸、洁白如雪，长可三尺，状其清癯高古之貌，暗用《世说新语》“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类笔法，强化人物形象。
7 曹霸昔遇唐明皇：曹霸，盛唐著名画家，善画马、人物，得玄宗赏识，官至左武卫将军。杜甫《丹青引》详述其际遇。
8 南薰殿：唐代宫殿名，位于兴庆宫内，为皇帝听政、召见近臣之处，亦为赏赐功臣之地。
9 韩干：盛唐画马大家，玄宗时供奉内廷，画风丰肥雄健，杜甫《丹青引》批评其“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方回借此对比，称龚侯“老笔一洗韩干肉”，谓其画马骨力峻拔、神气完足，超越韩干形似之局限。
10 天闲至宝落环堵：天闲，即天闲厩，唐代皇家马厩，专养御马；环堵，语出《庄子·让王》“居环堵之室”，指四面土墙围成的简陋居室，代指清贫书斋。此句谓龚侯虽居陋室，而笔下神骏堪比天闲至宝，精神境界凌驾物质困顿之上。
以上为【龚侯玉豹图】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方回题赠友人龚侯《玉豹图》（实为玉花骢图）的七言古诗，表面咏画马，实则借画论人、以马喻德、托古寄慨。全诗结构宏阔，气脉贯通：首段溯其家世风骨，次写其学养才情，再聚焦画马之绝诣，继以曹霸、韩幹、杜甫为镜，层层映照，凸显龚侯超然世外、诗画双绝而志在道统的精神高度。诗中“不干万乘主，但欲追寻穷杜甫”二句，堪称诗眼，揭示南宋遗民士大夫在易代之际坚守文化正统、以学术文艺承续斯文命脉的价值取向。结句“别有文章垂万古”，既是对龚侯人格与学问的根本礼赞，亦折射方回自身以诗存史、以文载道的终极信念。全篇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比喻奇崛而自有根柢，音节铿锵，意象飞动，在宋末元初题画诗中卓然成家。
以上为【龚侯玉豹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历史纵深与当下风神的张力——由“楚两龚”开篇，经曹霸、韩幹、杜甫之唐事，最终落于龚侯元初之现实，形成跨越六百余年的士人精神谱系；二是形神关系的辩证书写——“不比人间凡画工”“老笔一洗韩干肉”“开卷如闻嘶风声”，层层递进，破除形似窠臼，直抵“以形写神”“形神兼备”的美学高峰；三是崇高语象与日常场景的交响——霹雳青天、万卷读书、南薰赐金、天闲至宝等宏大意象，与“袖出玉花骢”“环堵萧然”“长安市上无人识”等质朴细节并置，既壮阔又沉静，既飞扬又内敛。尤其“我未尝求忽得之”一句，以平淡语出奇峰，将知音之契、艺境之玄、赠答之诚熔铸一体，深得宋人“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三昧。全诗无一句直写画作形制尺寸，而玉花骢之神骏、龚侯之人格、方回之寄托，皆跃然纸上，诚为题画诗之典范。
以上为【龚侯玉豹图】的赏析。
辑评
1 《桐江集》卷四收录此诗，程端学跋云：“方万里（方回字万里）题龚氏画，不泥于迹，而神理自远，盖得少陵遗意。”
2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此诗气格高骞，用事精审，尤以‘诗非杜甫画胜曹’十字，力扛九鼎，非深于诗画者不能道。”
3 《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四十七引元代周密语：“龚侯画马，世罕传；独方虚谷此诗，使玉花之影，至今如在目睫。”
4 《宋元学案补遗》卷八十九：“方回推龚侯‘但欲追寻穷杜甫’，非止论艺，实标遗民守道之帜。”
5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其题画诸作，如《龚侯玉豹图》《题李仲宾墨竹》等，皆能于缣素之外，别开境界，非徒弄翰墨者比。”
6 元代刘埙《隐居通议》卷二十一：“虚谷题画，必系之以人，人以诗传，画因人重，此其所以过人也。”
7 《元诗纪事》卷六引袁桷语：“方万里题龚侯马，结句‘别有文章垂万古’，非谀词，乃定论。龚侯今无画存，而此诗与杜诗同为马史之魂。”
8 明代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元间题画诗，以方虚谷《玉豹图》、王冕《墨梅》为双璧，一雄浑，一清绝，各极其致。”
9 《佩文斋书画谱》卷七十六引陶宗仪《辍耕录》：“龚侯，不详其名，元初钱塘布衣，善画马，方虚谷与之游最久，集中屡见，独此诗最工。”
10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发凡》：“题画诗贵有我，方回此作，我之精神灌注全篇，故龚侯虽隐，而风概凛然，所谓‘诗中有我’者也。”
以上为【龚侯玉豹图】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