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力异培植，草木各有根。
或不然此说，宜以变化论。
蛟鱼无头角，作龙行雨云。
曲糵酿成酒，醒者皆醺醺。
不见昔诸子，抠衣孔圣门。
仲由气暴虎，不使行三军。
欲俾赐也讷，故曰天何言。
不见孺悲子，取瑟使之闻。
色黄而在裳，深取六五坤。
志学及从心，非变尚何云。
南山隐雾豹，养其所变文。
世惟有旧染，不可留一痕。
变人先变己，毋我求道原。
下愚彼不移，乌喙无兰荪。
昏昏与晓晓，火蛰仍复蟠。
人生悟此理，寸丹还一元。
翻译
赠鲁至道
（元）方回
种植薰草，就不会长出莸草；种植莸草，也不会生出薰草。
人力虽可培植，但草木各自有其本性之根。
倘若不认同此说，则当以“变化”之理来论断：
蛟鱼本无头角，却能化而为龙，行云布雨；
酒曲发酵酿成美酒，清醒之人饮之亦皆沉醉醺然。
岂不见古之诸子，整衣敛容，恭谨执弟子礼于孔子之门？
子路性情刚烈如暴虎，孔子因而不许他统率三军；
欲使子贡言语谨慎，故孔子曰：“天何言哉？”——以静默启其深思。
又岂不见孺悲求见，孔子托病不见，却命人取瑟奏乐，使其于声中自悟闻道之机。
《周易》坤卦六五爻辞“黄裳，元吉”，取其柔顺含章、内德深厚之义，正合“养其所变”之旨。
孔子十五志于学，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若非持续精进之“变”，何以臻此境界？
南山隐雾之豹，伏藏润泽，待时而变，其斑纹焕然，乃养其所变之文采也。
圣人彰明德性、革新民风，此即《大学》“在明明德，在亲民”之训，实为洙泗（孔子讲学之地）嫡传之学。
所谓“新”者为何？非弃旧立异，实乃拾掇旧典而日新其功、勤勉不懈也。
衣冠可遵古制，耕作须守故园——守其正而不失其本；
世间唯“旧染之污”不可留存一丝一痕，必尽涤而后已。
欲变革他人，必先变革自身；破除“我执”，方是求道之根本。
下愚之人若执意不移，纵有良药如乌喙（剧毒之药），亦不能使之生兰荪（香草，喻德性）；
昏昧者与明达者并存，如冬虫蛰伏，虽暂屈抑，终将复蟠（盘曲蓄势，待时奋起）。
人生若真悟得此理，则方寸丹心，自可返归纯一之本元。
以上为【赠鲁至道】的翻译。
注释
1. 鲁至道：生平不详，应为方回友人，名“至道”，寓求道至极之意，或为儒者、学者。
2. 薰、莸：薰，香草，即蕙草；莸，臭草，古称“莸草”，《左传》有“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之语，喻善恶本质不同，不可混同。
3. 抠衣：提起衣襟，古人趋步向前以示恭敬之态，《礼记·曲礼》：“抠衣趋隅。”指诸弟子整肃衣冠、执礼入孔门。
4. 仲由：即子路，孔子弟子，性果敢刚猛，《论语·述而》载孔子言：“暴虎冯河，吾不与也。”又《论语·子路》：“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此处“不使行三军”化用《论语·述而》“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及《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子路为蒲大夫”等事，强调孔子因材施教，抑其刚而导其仁。
5. 赐也讷：赐，即子贡（端木赐）；讷，言语迟钝谨慎。《论语·先进》：“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此以天道无言之默化，期子贡由辩才转向内省笃行。
6. 孺悲子：鲁国人，曾欲见孔子，孔子称疾不见，《论语·阳货》：“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意在以乐音启其自悟，非拒之于门外，实教之以道。
7. “色黄而在裳，深取六五坤”：出自《周易·坤卦》六五爻辞：“黄裳，元吉。”黄色为土德之色，象征中和；裳为下服，喻谦卑守正。程颐《伊川易传》释：“黄中之色，裳下之饰，守中居下，盛德之至。”方回以此喻君子涵养本性、待时而变之德。
8. 志学及从心：《论语·为政》：“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此概括孔子一生进德修业之历程，“非变尚何云”强调此境界唯持续之“变”（涵养、修正、升华）可致。
9. 南山隐雾豹：典出《列女传·陶答子妻》及刘向《说苑》，言南山之豹，隐雾七日不食，以泽其毛而成文，喻君子隐修蓄德、待时而动。后世常用“雾豹”喻潜修养晦、终成大器者。
10. 洙泗：洙水与泗水，流经春秋鲁国曲阜，孔子设教之地，后世以“洙泗”代指儒家道统与教育传统。“洙泗孙”即孔门嫡传后学，亦泛指笃守儒道之士。
以上为【赠鲁至道】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方回赠友人鲁至道之作，以“变”为枢轴，贯通天道、人事、修身、教化诸端，体现宋元之际理学与易学思想深度融合的哲理诗风。全诗结构严密：起于草木本性之辨，继以蛟化为龙、曲糵成酒等自然转化之象，转入孔门教化实例，再升华为《周易》《大学》义理阐发，终落于“变己—去染—归元”的实践路径。诗中“变”非浮泛之更易，而是本性之涵养、德性之升华、功夫之积累——既承孟子“万物皆备于我”之自反精神，又融《易传》“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之宇宙观，更契朱子“格致诚正”修己治人之次第。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用典精当而不着痕迹，尤以“色黄而在裳，深取六五坤”“南山隐雾豹，养其所变文”等句，将《周易》哲理具象化为可感可思的生命图景，在元代哲理诗中属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者。
以上为【赠鲁至道】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元代哲理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表现在三重张力的圆融统一：一是抽象义理与具象意象的张力——以“薰莸”“蛟鱼”“曲糵”“黄裳”“雾豹”等可触可感之物，承载“性”“变”“德”“教”等高远哲思，避免理语枯涩；二是经典援引与个性创发的张力——密集征引《论语》《周易》《礼记》等，却非掉书袋，而以“取瑟使之闻”“色黄而在裳”等细节切入，赋予旧典以新解，凸显方回“以经解诗、以诗弘道”的自觉；三是逻辑递进与诗意跃升的张力——全诗如精密钟表，从本性论（种薰不生莸）→变化论（蛟化、酒成）→教化论（孔门诸例）→易理升华（坤德、豹变）→实践纲领（变己、去染、归元），层层推进，而每转皆有诗眼点睛，如“醒者皆醺醺”之悖论式表达、“火蛰仍复蟠”之动态隐喻，使理性思辨焕发盎然诗趣。尤为可贵者，在于末段“寸丹还一元”之结，将宏阔哲理收束于个体生命最精微处（方寸之心、一粒丹心），呼应《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旨，彰显儒者内圣外王、由微至著的修养气象。
以上为【赠鲁至道】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方万里（回）诗主理致，而能以象运理，不堕理障。此篇援经据典，如数家珍，而气脉贯注，若江河之赴海，诚元人哲理诗之翘楚。”
2.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回之诗，往往以学问为诗料，然此卷诸作，如《赠鲁至道》《读易》等篇，能熔铸群经，自出机杼，非饾饤者比。”
3.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方回论学，重‘变’字，以为德性之成，非守株可致。观其《赠鲁至道》‘变人先变己’‘寸丹还一元’之语，深得《易》‘日新之谓盛德’之精义。”
4. 近人陈衍《元诗纪事》卷五：“至道其人未详，然方回以‘新民’‘德新’勖之，知其必为讲学之士。诗中‘服可古衣冠，耕须故田园’二语，足见元儒守正不阿、践履笃实之风。”
5. 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方回此诗将《周易》变易思想、孔门教学法与《大学》三纲领融为一体，以诗为载体构建了一套完整的修身—教化—归元体系，在宋元理学诗中具有范式意义。”
以上为【赠鲁至道】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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