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皇拔羽覆鹑鴳,鹑鴳幸脱僵蒿蓬。
昔公处贫我同困,我无金玉可助公。
公今既贵我尚窘,公有缣帛周我穷。
古来朋侪义亦少,子贡不顾颜渊空。
复闻韩孟最相善,身仆道路哀妻僮。
生前曾未获一饱,徒脱吟响如秋虫。
瘦儿两胫不赤冻,病妇十指休补缝。
厨中馁婢喜有望,服鲜弃垢必所蒙。
梁上君子切莫下,吾非陈寔何尔容。
翻译
凤凰拔下自己的羽毛覆盖在鹌鹑身上,鹌鹑幸而得以脱离枯草乱蓬中的困厄。从前您生活贫困时我同样穷困,我没有金银玉帛可以资助您。如今您已显贵而我仍窘迫,您却赠我细绢二十匹以救济我的贫穷。自古以来朋友之间能如此讲义气的实在不多,子贡不去顾及颜回的贫寒,任其空乏。又听说韩愈与孟郊最为相知交好,可孟郊却死于途中,妻子儿女孤苦哀伤。他们生前连一顿饱饭都未曾享用,只留下如秋虫般凄凉的吟咏之声。我对自己竟得此厚赠已感到过分满足,对外足以完成女儿的婚嫁,对内足以抵御寒冬。更何况没有杜甫那样因海图破裂而忧愁,天吴神也不至于让我穿着破衣暴露身体。瘦弱的孩子双腿不再受冻,生病的妻子也无需再用十指缝补破衣。厨房里饥饿的婢女也将有望吃饱,穿衣之人自然会穿新衣而抛弃旧垢。房梁上的小偷切莫下来,我不是陈寔,怎会宽容你偷窃?
以上为【永叔赠绢二十匹】的翻译。
注释
1 凤皇:即凤凰,古代传说中的神鸟,象征高贵。此处喻指欧阳修。
2 鹑鴳:鹌鹑类小鸟,常栖于荒草间,象征卑微困顿之人,此处为诗人自比。
3 僵蒿蓬:僵卧于枯草乱蓬之中,形容极度贫困潦倒。
4 金玉:泛指贵重财物,此处指经济援助。
5 缣帛:细绢,丝织品,古代可作货币或赏赐之物。周:周济,救济。
6 子贡不顾颜渊空:子贡是孔子弟子中富有者,颜渊则极为贫困。此句暗指世人多趋富贵而忽视贫士,即使同门亦难周全。
7 韩孟最相善:指唐代文学家韩愈与孟郊情谊深厚,孟郊屡试不第,生活困苦,死后家境凄凉。
8 身仆道路:孟郊晚年任地方官,赴任途中病逝于路上。
9 杜甫海图坼: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有“床上书生空白头,临边无地可防秋”之叹;“海图坼”指屏风上海图破损,无法御寒,借指生活困窘。
10 梁上君子:典出《后汉书·陈寔传》,陈寔遇盗贼藏于屋梁,称其为“梁上君子”,并劝其改过,盗感惭而去。此处反用其意,谓家中虽有绢帛,但非陈寔,不容盗贼。
以上为【永叔赠绢二十匹】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梅尧臣感念欧阳修(永叔)赠绢二十匹而作,是一首典型的“贫士谢赠”之作,情感真挚,结构严谨。诗人以“凤皇拔羽覆鹑鴳”起兴,比喻欧阳修以高贵之身救济自己这卑微困顿之人,形象生动且充满感激之情。全诗通过今昔对比、历史典故与现实处境交织,既表达对友人深情厚谊的感念,也揭示了士人阶层中贫富悬殊、友情难继的社会现实。诗人虽处困境,却不失风骨,在感激中保持尊严,结尾以“梁上君子”自警,更见其清廉自律之心。整体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重理趣”的特点。
以上为【永叔赠绢二十匹】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凤皇拔羽覆鹑鴳”开篇,意象奇崛而寓意深远,将欧阳修比作凤凰,自比为鹑鴳,既凸显对方地位之尊,又衬托自身处境之卑,形成强烈对比。这一比喻不仅新颖,且具神话色彩,增强了诗歌的艺术感染力。接着转入今昔对照:“昔公处贫我同困”至“公今既贵我尚窘”,道出仕途浮沉之无常,也暗含命运不公之叹,然笔锋一转,“公有缣帛周我穷”,突出欧阳修不忘旧谊、雪中送炭的高义,使情感由悲转暖。
诗中大量引用历史人物:子贡与颜渊、韩愈与孟郊,皆为儒家文化中“贫富之交”的典型。前者反映现实中富者未必济贫,后者则表现至交亦难免身后凄凉,以此反衬欧阳修今日之举尤为可贵。诗人并未一味颂德,而是通过对比深化主题——真正的友谊不在言语,而在患难中的实际援手。
“外可毕嫁内御冬”以下数句,具体描绘受助后的现实生活改善:子女婚事可成,寒冬得以保暖,孩子不冻,妻毋劳补,婢女有望果腹。这些细节真实而动人,使感激之情落到实处,而非空泛抒情。结尾化用“梁上君子”典故,语气略带幽默,实则严肃自警,既表明所得之物来之不易,亦彰显诗人廉洁自守的品格。
全诗语言平实而不失典雅,用典密集却自然流畅,情感层层递进,由感激而反思,由现实而升华至道德自省,充分展现了梅尧臣作为宋诗代表人物“平淡中见深邃”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永叔赠绢二十匹】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五十二:“尧臣诗务求深刻,不事雕琢,而意味自远。如《永叔赠绢》诸作,皆因事抒怀,得风人之旨。”
2 宋·刘克庄《后村诗话》前集卷二:“梅圣俞《谢永叔赠绢》诗,语虽质朴,而情甚笃,所谓‘自惊此赠已过足’者,非真知贫者不能道。”
3 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四:“宋人酬赠,率多溢美,独圣俞此诗,感激之中不失分寸,有唐人风致。”
4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八评此诗:“不作虚辞颂德,但述实获之惠,而高义自见,真得古人赠答之体。”
5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二十四:“通篇以对比立意,昔贫今贵,己窘人周,又引古人为对照,愈显欧公之贤。结语微婉,尤见身份。”
以上为【永叔赠绢二十匹】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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