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以心役形，方寸有所主。
陋巷足箪瓢，外物肯妄取。
心或为形役，饥肠内煎煮。
未必得鼎食，汤镬已烹汝。
渊明归去来，妙甚第三语。
自形役自心，何乃浪自苦。
此理一以悟，公相亦粪土。
易有不远复，艮曰止其所。
圣之清若和，高风夷惠伍。
翻译
人当以心主宰形体，方寸之心自有其主宰。
居于陋巷，粗食箪瓢已足，身外之物岂肯妄取？
若心反被形体所驱使，则饥肠辘辘，内心如受煎熬。
纵使未必能得鼎食之荣，却早已如置身沸汤镬中，备受煎迫。
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之叹，其精妙尤在第三句——“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形体役使自身，实乃自心所纵；何必无端自我折磨？
此理一旦彻悟，公卿宰相之尊位，亦不过粪土而已。
更何况屈腰折节，所换不过五斗米之微禄！
昨日之非，已谢绝督邮之召；今日之是，欣然凝望自家门庭。
《周易》有言“不远复”，谓迷途未远即当返回；《艮卦》曰“止其所”，谓当安守本分、各得其所。
圣人之清节或和光同尘，皆可并立；渊明之高风，足与伯夷、柳下惠比肩为伍。
懦弱者因之而立志，薄德者因之而敦厚；后世仰止其风，超越古今而长存。
以上为【题渊明归来图】的翻译。
注释
1．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末元初著名诗论家、诗人，著有《瀛奎律髓》，主张“一祖三宗”（杜甫为祖，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为宗），诗风瘦硬奇崛，重理趣与法度。
2．“人以心役形”：化用《庄子·庚桑楚》“贵以身于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天下，则可以寄天下”，及《淮南子·原道训》“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强调心神为主宰、形骸为所役。
3．“陋巷足箪瓢”：典出《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喻安贫乐道之德性自足。
4．“汤镬”：古代酷刑烹具，此处喻仕途倾轧、名缰利锁对心性的残酷煎熬，非实指刑罚。
5．“渊明归去来，妙甚第三语”：指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开篇三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方回特标“第三语”即“既自以心为形役”，以为全篇枢机，直指归隐之根本动因在于拒绝心为形役。
6．“米斗五”：典出《宋书·陶潜传》：“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绶去职。”五斗米为彭泽令月俸，实为象征性说法，指微薄官禄所要求的人格屈从。
7．“睇衡宇”：出自《归去来兮辞》：“乃瞻衡宇，载欣载奔。”衡宇，横木为门之屋，指简陋家宅；睇，斜视、远望，含欣悦期盼之意。
8．“易有不远复”：《周易·复卦·象传》：“不远之复，以修身也。”意谓迷途未远即返，是修身之要。
9．“艮曰止其所”：《周易·艮卦·彖传》：“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又《象传》：“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强调安守本分、各得其所之“止”的智慧。
10．“圣之清若和，高风夷惠伍”：语出《孟子·万章下》：“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方回将渊明之清节（不仕二朝、不苟禄）与伯夷并，其和光（抚琴自适、与农夫话桑麻）与柳下惠并，故曰“夷惠伍”。
以上为【题渊明归来图】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代方回题咏陶渊明《归来图》的哲理咏怀诗，非止绘景写像，实以画为媒，深契渊明精神内核。全诗紧扣“心与形之主从关系”这一儒家与道家共同关注的根本命题，由“心役形”立论，层层推进至“自形役自心”的警醒，最终落于“悟理—轻爵—守真—立德”的思想升华。诗中融摄《论语》《孟子》《周易》《老子》及陶集语汇，体现宋元理学语境下对陶渊明的新诠释：不再仅视其为避世隐者，而尊为“知止”“不远复”“止其所”的实践圣者，其归隐乃高度自觉的道德选择与生命自主的完成。语言简劲峻切，多用对比（箪瓢/鼎食、粪土/公相、昨非/今是）、反问（“何乃浪自苦”）、典故浓缩（“米斗五”“睇衡宇”），具宋诗思理密察与元诗骨力清刚之双重特质。
以上为【题渊明归来图】的评析。
赏析
方回此诗堪称元代题画诗中哲理深度与艺术张力兼具的典范。首四句以“心—形”主从关系破题，起势如刀劈斧削，确立全诗思辨基调；继以“箪瓢”与“鼎食”、“粪土”与“公相”的强烈对照，凸显价值重估的决绝。尤为精警者，在“自形役自心，何乃浪自苦”十字——将陶渊明“心为形役”的被动陈述，翻转为主动问责，赋予归隐以清醒的主体性光辉。中段援引《周易》“不远复”“止其所”，非泛泛用典，而是将陶渊明的生命抉择升华为宇宙法则与人格修养的契合，使隐逸获得形而上的正当性。结尾“懦立薄夫敦”直承《孟子》“仰止”之教，揭示渊明精神的教化功能与永恒感召力。全诗无一句写画中景物，却以理驭象，使《归来图》成为精神图腾的视觉投射；音节顿挫如金石相击，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深得宋调筋骨、元人气韵。
以上为【题渊明归来图】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瀛奎律髓》：“方回诗主江西，而能自出机杼，尤长于议论，每借题发挥，抉摘理窟，此题渊明诗即其典型。”
2．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此作，不摹形貌而直摄渊明魂魄，以《易》理诠陶旨，前人所未道。”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元人题陶诗多袭皮毛，惟方回数首，能于‘不为五斗米’之外，见其‘止其所’之学养。”
4．近人陈衍《元诗纪事》卷三：“方回谓‘渊明妙在第三语’，实洞见《归去来辞》精神命脉，非徒挦撦字句者可及。”
5．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方回此诗标志着元代对陶渊明接受的深化——由晋唐之‘高士’、宋代之‘诗人’，进至元代之‘止其所’的哲人形象建构。”
6．今人查洪德《元代诗学通论》：“诗中‘心役形’与‘形役心’之辩证，实为宋元理学背景下对个体精神自主性的深刻确认。”
7．今人李修生《全元诗》第27册校注：“此诗系方回晚年入元不仕时期所作，其‘公相亦粪土’之语，暗含遗民立场与价值坚守。”
8．今人张晶《理学与元代诗学》：“方回以《周易》艮止之理释渊明归隐，是理学思维介入陶诗阐释的关键例证，影响后世郝经、刘因等人。”
9．今人杨镰《元诗史》：“全诗无一闲笔，典事如盐着水，理语如珠走盘，堪称元代题画哲理诗之最上乘。”
10．今人王筱芸《方回诗歌研究》：“此诗结构严整如赋体，而气韵流转似古风，体现了方回‘以文为诗’而又‘以理为骨’的独特诗学追求。”
以上为【题渊明归来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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