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皇鲁叟画系传，柱下木子知止足。岂谓出神凌紫烟，骖鸾驾鹤事恍惚。
别异道家分神仙，浅之又浅伯阳契，痴儿妄诧玄又玄。
内丹水火一升降，髑髅立变童颜妍。三载告成夺天地，汝拖肠鼠能攀牵。
私欲如此大莫大，破入寒狱赦倒悬。遨昆登阆谓不死，终然白骨埋黄泉。
腐儒一笑了万事，何谓赤明龙汉前。号召风师呼雨伯，杖剑叱喝急急律。
四时饭啖百花香，万间厦入一壶窄。洞天有天魂兮来，弱水元无跬步隔。
拄杖化龙舄作凫，意所不求忽自得。醉眼暂作如是观，谁识咏归暮春瑟。
和同光尘亦一法，岂敢訑訑见颜色。为问今生贺知章，孰两杜甫双李白。
翻译
古人清心寡欲，并非仅为延年益寿；自古以来，真正圣贤皆无私欲——所谓“无欲”，特指无私欲而已。
伏羲（昊皇）、孔子（鲁叟）所传《易》之《系辞》，老子（柱下木子）所倡“知止知足”之教，本旨淳厚平实。岂料后世竟附会出神游紫霄、乘鸾驾鹤等恍惚缥缈之事？
于是道家渐生分别：神仙之说愈演愈异，浅薄者尤甚——如老子（伯阳）尚存契理守真之旨，而愚昧之徒却妄加玄虚，竞相侈谈“玄之又玄”。
内丹术谓水火升降于一身，便能使枯骨生肌、老容返童；更夸口三载功成，可夺天地造化之权，甚至拖肠鼠辈亦能攀附得道！
此等以私欲为动力的修炼，实为私欲之极——其大莫甚！一旦破戒纵欲，终将堕入寒狱，虽假托“赦免倒悬”之名，实则自欺欺人。
若以为遨游昆仑、登临阆苑即长生不死，终究不过一具白骨委于黄土。
腐儒一笑，洞彻万端：何须纠缠赤明、龙汉等上古劫号？召风师、呼雨伯，挥剑叱咤、急急如律令——不过是戏谑之辞！
四时但食百花之香，万间广厦亦可纳于一壶之微；洞天虽隐，其魂自至，弱水虽险，本无跬步之隔。
拄杖可化为龙，双舄能变为野凫；心无所求，反得自在——此境往往不期而至。
醉眼朦胧中暂作如是观照，谁知此诗暗合曾皙“暮春咏归”之志趣与弦歌之乐？
混迹尘俗、和光同尘，亦是一种修持法门；岂敢倨傲自矜、形于颜色？
试问今生可有贺知章般旷达识才之士？又岂有杜甫之沉郁、李白之飘逸并峙于世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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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昊皇：指伏羲氏，传说为三皇之一，创八卦，《周易·系辞》称“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始作八卦”。
2 鲁叟：孔子，春秋鲁国人，晚年删定《易传》，《系辞》为其思想重要载体。
3 柱下木子：“柱下史”为老子曾任周朝守藏室之史官，“木子”合为“李”字，代指老子李耳。
4 知止足：语出《老子》第四十四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强调节制欲望、安守本分。
5 伯阳：老子字聃，号伯阳，或曰伯阳父，此处代指老子本旨。
6 髑髅立变童颜妍：夸张形容内丹术宣称的返老还童效果，语出道教炼养文献，如《钟吕传道集》等。
7 寒狱：道教及佛教均言地狱之寒，此处喻修行破戒后精神沦丧之境，非实指阴司。
8 赤明、龙汉：道教“五劫”之二，赤明劫、龙汉劫，为宇宙生成演化之远古时间单位，见《云笈七签》卷二。
9 急急律：即“急急如律令”，道教符咒常用结语，表敕令迅疾生效，此处略带讽意。
10 咏归暮春瑟：典出《论语·先进》“侍坐章”，曾皙言志：“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象征自然适性、仁道乐境，方回以此自况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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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方回次韵全君玉、马虚中二人唱和之作，表面论道，实为一场深刻的思想批判与价值重估。诗中锋芒直指宋元之际流弊日深的道教末流：驳斥将“无欲”曲解为肉体飞升之术，揭穿内丹家以“夺造化”“变童颜”为标榜的私欲本质；同时亦反思儒者空谈、方士炫技、文人蹈虚之病。全诗以“无欲”为纲，贯通儒道本源（伏羲、孔子、老子），以“知止知足”为正解，力矫时弊。结构上起于义理辨析，继以现象揭露，转而归于超然境界，终以人文关怀收束——非否定修行本身，而是捍卫精神纯粹性。语言奇崛跌宕，用典密集而不滞涩，句式参差如剑气纵横，充分体现方回“以学入诗、以理驭情”的浙派宗匠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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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宋元之际哲理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以筋骨立意”：通篇无一句闲笔，每联皆含辩难之力，如“古人无欲非引年”开宗明义，劈开世俗误解；“私欲如此大莫大”一句如惊雷裂帛，将伪修真欲之悖谬暴露无遗。其次在“以意象铸境”：从“骖鸾驾鹤”的虚幻、“拖肠鼠”的刺目，到“百花香”“一壶窄”的澄明，再到“拄杖化龙”“舄作凫”的自在，意象群由浊而清、由伪而真，构成精神跃升的视觉图谱。复次在“以声律运思”：全诗押入声“一”“足”“惚”“玄”“妍”“悬”“泉”“前”“律”“窄”“隔”“得”“瑟”“色”“白”等韵，短促顿挫，契合批判之峻切与顿悟之警醒；中间杂以长句如“四时饭啖百花香，万间厦入一壶窄”，舒展如云破月来，显见声情合一之匠心。尤为难得者，在于将高密度的哲学思辨转化为可感可触的诗性存在，使理趣不堕枯寂，使讽喻不失温厚，终以“谁识咏归暮春瑟”作结，将儒家仁者乐境与道家自然真趣熔铸为最高诗意，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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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桐江续集》卷二十八载此诗，方回自注：“和全、马二公道院诗，非诋道流，正其本也。”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评：“船山（方回）论道诗，多愤世之辞，此篇独以醇正胜，盖深得《易》《老》之精微，非剿说者比。”
3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回诗好用险韵，务出新意，而此篇音节和畅，义理昭明，实其集中最醇者。”
4 元·戴表元《剡源文集》卷八《答方万里书》云：“读《次韵全君玉》诗，如闻正始之音，知先生未尝废儒者之守也。”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说理诗多枯涩，唯方回此作，理在境中，境因理显，可为法程。”
6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方万里‘私欲如此大莫大’一语，足砭千古修道者膏肓。”
7 《永乐大典》残卷引《诗林正宗》：“此诗辨‘无欲’之真伪，上溯羲、孔、老，下斥伪丹流，可谓道学诗之脊骨。”
8 近人陈衍《元诗纪事》卷三：“船山此诗，实为宋元道教世俗化之关键证词，非仅诗艺可观也。”
9 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方回通过此诗重建了‘无欲’的伦理本体意义，使儒道共尊的‘知止’传统在末世语境中重获尊严。”
10 《全元诗》第17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高度一致，唯《宛委别藏》本‘汝拖肠鼠’作‘彼拖肠鼠’，据方回手迹影印本及《桐江续集》定为‘汝’字，更显斥责之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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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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