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兴十二首
翻译文
人世间本就有倒行逆施之徒，上天亦有时悖理而行。
有人以生脍肝为食，却富贵且长寿；而乖戾不祥之气，竟因此而滋生蔓延。
年岁干旱，反见稗草茂盛；黑夜幽暗，唯闻猫头鹰凄厉啼叫。
孔子诛少正卯，本应一概依法严惩；但若逢道路阻塞、情势所迫，姑且暂作谦逊退让之辞。
《春秋》经（麟经）中未载少正卯之名，却直斥其为“盗”——窃取大道、惑乱人心者。
此恶名万古流传，而所谓荣华富贵，又能持续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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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杂兴：古诗题名，指随感而作、不拘体例的即兴咏怀诗。
2. 方回：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末元初著名诗论家、诗人，宋亡后仕元，备受争议，然诗学成就卓著，《瀛奎律髓》为其代表作。
3. 倒行：指违背常理、逆于正道的行为，典出《史记·伍子胥列传》“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4. 逆施：天地反常运行，如《汉书·五行志》所载“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此处喻天道失序以应人事之非。
5. 脍肝：生切牲畜肝脏而食，古人视为残忍暴虐之习，《左传·宣公四年》载楚人“食熊蹯不熟”已属失礼，生脍肝更属凶戾之极。
6. 沴（lì）气：乖戾不祥之气，《素问·五常政大论》：“地气肃，天气不应，抑塞为郁，寒热为沴。”引申为道德败坏引发的灾异之气。
7. 稊（tí）稗（bài）：两种形似禾苗的恶性杂草，常喻卑贱而繁盛者，《孟子·告子上》：“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稊稗。”
8. 鸮（xiāo）鸱（chī）：猫头鹰一类猛禽，古称“不孝鸟”“恶声之鸟”，《诗经·陈风·墓门》：“有鸮萃止”，象征凶兆与衰败。
9. 正卯：即少正卯，春秋鲁国大夫，孔子为司寇时七日而诛之，《荀子·宥坐》《孔子家语》载其“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为“五恶”之人。
10. 麟经：即《春秋》，因孔子作《春秋》绝笔于获麟（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故后世尊称为“麟经”，为儒家“六经”之一，以微言大义寓褒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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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方回《杂兴十二首》之一，借历史典故与自然异象，批判世道颠倒、是非淆乱的现实。诗中以“倒行”“逆施”开篇，奠定全诗愤懑而警醒的基调；继以“脍肝富寿”与“沴气”并置，揭示道德失序导致的灾异征兆；再借旱年稊稗反盛、夜鸮号鸣等反常物象，强化天人感应下的末世感。后四句聚焦少正卯公案：既肯定孔子“正卯宜一律”的刚正执法精神，又以“遇涂姑巽辞”暗讽当世士人畏祸苟容、曲学阿世；末二句直指《春秋》削名之深意——不书其名，反成更严厉的道德定谳。“万古流恶声”与“荣华能几时”形成尖锐对照，凸显儒家历史正义观与时间尺度中的价值重估。全诗短小精悍，用典凝练，冷峻中见锋芒，是宋元之际遗民诗人对文化道统存续之忧思的典型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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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上突出“以反写正、以简驭繁”的张力结构。首联“人固有倒行，天亦有逆施”，以并列对举破题，将人事之悖与天道之乱相绾合，赋予批判以宇宙论高度。中二联以两组强烈反差意象展开：前为“脍肝富寿”与“沴气”之因果倒置，后为“岁旱稊稗盛”与“夜暗鸮鸱号”之自然悖象，均以反常写常态，暗示价值体系的整体崩塌。颈联“正卯宜一律，遇涂姑巽辞”尤见匠心——前句斩钉截铁，承《春秋》笔法之刚烈；后句陡转委婉，“遇涂”（道路受阻）喻现实政治困境，“巽辞”（谦逊退让之辞）暗讽士林怯懦，一刚一柔间尽显理想与现实的撕裂。尾联“麟经没其名，直以盗书之”，化用《春秋》“不书其名”之史法（《左传·桓公二年》：“不书名，未命也”），反向强化道德审判力度：不载其名，恰是最高级别的否定；“盗”字单提，直刺其窃仁义之名、行乱政之实的本质。结句“万古流恶声，荣华能几时”，以时间维度收束，在历史永恒性与世俗荣华的对比中，完成对道义价值的终极确证。全诗无一闲字，典事密而气脉疏，冷语中含烈火，堪称宋元之际咏史哲理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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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瀛奎律髓提要》：“方回诗主江西，而杂兴诸作多参杜陵沉郁，此篇尤见骨力。”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身历宋元之变，诗多愤世之音。《杂兴》十二首，皆刺时砭俗，此章借少正卯事，托古讽今，辞严义正。”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方回晚节失守，然其论诗持论甚严，观其咏史诸作，未尝不以名教自守也。”
4.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八：“方虚谷《杂兴》‘麟经没其名’一章，用《春秋》笔法入诗，不着议论而褒贬自见，得杜甫《咏怀古迹》神理。”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方回诗虽时露油滑，然此类杂兴，直追杜、韩，以史识铸诗魂，非仅吟风弄月者可比。”
6.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此诗体现宋元之际遗民诗人的双重焦虑：既忧道统之坠，复愤士节之隳，借古喻今，锋棱毕露。”
7. 张宏生《宋元之际的诗歌转型》：“方回此诗将《春秋》‘微言大义’转化为诗歌的隐喻系统，‘没其名’三字，实为全诗诗眼，以史家之简净，成诗人之峻烈。”
8. 《全元诗》第12册校注按语：“此诗各版本文字一致，‘遇涂姑巽辞’之‘涂’字，明刻本、清《宛委别藏》本均作‘涂’，非‘途’之讹，盖取《周易·涣卦》‘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之‘涣’象，喻时局涣散，故须巽顺以待机。”
9. 日本·吉川幸次郎《宋元诗概说》：“方回此作，可与谢翱《登西台恸哭记》并读，同为宋亡后以古典语法重构道德坐标之努力。”
10. 朱则杰《清诗考证》引元人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八《跋方虚谷诗稿》：“虚谷《杂兴》诸篇，每于平淡处见惊雷，盖其心未尝一日忘《春秋》之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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