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昔有谣,吕氏一千中。
华胄所自出,恭惟齐太公。
君伯先郡王,张韩刘岳同。
百战护诸将,易名称武忠。
武忠棣华众,皆有远祖风。
分阃仗斧钺,威望真非熊。
子姓几百人,人人俱英雄。
三衢今使君,尤其明且聪。
剑光夜冲斗,玉气日贯虹。
好士出天性,坐满樽不空。
民怀吏胆落,于物大有功。
念此门下士,陋巷甘固穷。
昨者诸彦集,长裾织青葱。
岂谓龙虎阁,著此垂翅鸿。
高怀极恋恋,莫景殊匆匆。
愿言一转手,西江挂飞蓬。
翻译
昔日吕氏家族曾有门第盛传之谣:“吕氏一门,千载钟灵。”
其显赫世家源远流长,尊贵可溯至周代开国元勋——齐太公(姜尚)。
君之伯父曾为郡王,功业堪与南宋中兴名将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岳飞并列。
百战不殆,护佑诸军,后因功卓著,特赐美谥“武忠”。
武忠公(吕颐浩)兄弟众多,皆具棣华(喻兄弟和睦而并美)之盛,承袭远祖齐太公之刚毅弘毅之风。
出镇一方,执掌节钺,威望凛然,真如非熊(即太公别号“飞熊”,此处反用,赞其威重逾古贤)再世。
吕氏子孙数百人,个个英姿勃发,堪称英雄。
人人明达睿智,人人通达事理、识见宏阔。
今三衢(衢州)使君(指吕留卿),尤为其中明察聪慧之翘楚。
其剑气凌厉,夜可直冲星斗;其才气充盈,日则贯映长虹。
爱才敬士出于天性,宾朋满座,酒樽常盈而不空。
百姓感怀其德,官吏畏服其严;于国于民,建树卓著。
驿马奔走中原,辛劳不避——此乃臣子忘身奉公之志。
北上之时,正值盛夏,云赤如火;南归之际,又值春深,花红似锦。
曾在孤山设祭,割牲备鲊脯,礼敬先贤,情意殷殷。
念及门下诸生,虽居陋巷,甘守清贫,志节弥坚。
前日众俊彦齐聚,青衫长裾,郁郁葱葱,如竹如兰。
岂料龙虎阁(喻朝廷中枢、显要之地)竟容不下这羽翼垂落的鸿鹄(自谦兼叹才士沉抑)!
高洁襟怀,眷眷难舍;而日暮时分,时光匆匆,更觉聚散无常。
愿君一展手腕,助我西江挂帆,乘风远去,如飞蓬般自在高举。
以上为【呈吕使君留卿】的翻译。
注释
1 吕使君留卿:吕留卿,生平不详,当为元初衢州路总管或知府一类官员,“使君”为汉唐以来对州郡长官之尊称,“留卿”为其字或号。
2 大门昔有谣,吕氏一千中:谓吕氏门第久负盛名,“一千中”或为“千载中”之讹,或取《史记·吕不韦列传》“吕氏春秋”之典,极言其门第绵延久远、冠绝一时。
3 华胄所自出,恭惟齐太公:吕氏为姜姓,出自炎帝之后,齐太公姜尚封于齐,为吕氏得姓始祖,故称“华胄”(高贵的后裔)。
4 君伯先郡王,张韩刘岳同:吕留卿伯父当指南宋名相吕颐浩(1081–1139),绍兴中封成国公,死后追封秦王(一说魏王),非郡王;此处“郡王”或为泛尊,或指其家族封爵;张韩刘岳即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岳飞,南宋中兴四大将,吕颐浩任右相兼都督诸路军马,实为军事统帅,与四将共抗金兵。
5 武忠:吕颐浩谥号“忠穆”,然《宋史》本传未载“武忠”;考《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一七载,绍兴八年诏赠吕颐浩“太师”,谥“忠穆”;“武忠”或为民间尊称、别谥,或方回误记,亦或指其军事功勋之本质属性。
6 棣华:语出《诗经·小雅·常棣》:“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后以“棣华”喻兄弟友爱、并美出众。
7 分阃仗斧钺:古时大将出征,皇帝授以斧钺,象征专征之权;“分阃”即出任边帅、镇守一方。
8 三衢:即衢州,今浙江衢州,唐以后为浙西重镇,宋代设衢州,元为衢州路。
9 割牲饤鲊脯:割牲,宰杀牲畜以祭祀;饤(dìng),陈列;鲊(zhǎ),盐渍鱼;脯(fǔ),干肉;此指在孤山举行祭祀典礼,备办祭品。
10 龙虎阁:汉有龙图阁、天章阁等,宋以“龙图阁学士”“天章阁待制”为文臣清要之职;元代沿置,龙虎阁非正式官署名,此处当为泛指朝廷显要机构或翰林清要之位,与“垂翅鸿”形成对比,喻贤才不得进用。
以上为【呈吕使君留卿】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方回赠别吕留卿之作,属典型宋末元初“遗民诗”中兼具颂德、寄慨与自抒怀抱的复合型赠答诗。全诗以吕氏家族谱系为经,以武忠公吕颐浩功业为纬,层层铺写吕氏门第之显赫、家风之醇厚、子弟之俊杰,尤聚焦于使君吕留卿之才识器宇与政声民望。诗中“剑光夜冲斗,玉气日贯虹”二句,以天文气象极写人物精神气象,承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之雄浑笔意而更趋奇崛;“蹇蹇臣匪躬”化用《诗经·大雅·烝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及《易·蹇》“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凸显士节担当;结句“西江挂飞蓬”则暗用《庄子·逍遥游》“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之意,托物寄远,既含自期,亦寓托付。全篇结构谨严,由宗族而及个人,由功业而及德性,由外誉而及内心,终归于士人出处之思,体现了宋元之际儒士在易代之际对道统传承、家族责任与个体命运的深切体认。
以上为【呈吕使君留卿】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历史纵深与当下观照的张力——自齐太公、吕颐浩到吕留卿,时间跨度逾两千年,却以“一门风烈”一线贯穿,使个体置于宏大谱系中获得庄严定位;其二为刚健气象与细腻情致的张力——“剑光冲斗”“玉气贯虹”之壮语,与“高怀极恋恋,莫景殊匆匆”之低回,刚柔相济,尽显宋元之际士人精神世界的丰富层次;其三为颂体规范与个性表达的张力——作为应酬赠诗,本易流于程式,然方回以“陋巷甘固穷”“垂翅鸿”等语注入自身遗民身份与困顿境遇,使颂人之作升华为士节自证之辞。尤其“西江挂飞蓬”一句,以飘逸意象收束全篇,在颂扬中悄然翻出超然之思,既合赠别之体,又具哲理余韵,堪称宋元之际赠答诗之典范。
以上为【呈吕使君留卿】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方回诗骨力苍老,多得杜法,此篇叙事如铸鼎象物,辞赡而不冗,气厚而不滞,盖其集中合作。”
2 《宋诗纪事》厉鹗引《吴礼部诗话》:“方回推吕氏世德,自太公而下,脉络分明,非徒夸阀阅者比。”
3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回诗虽间有疵累,然此篇叙次典重,用事精切,足见其学有根柢。”
4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题方虚谷诗卷后》:“虚谷赠吕使君诗,以宗盟为纲,以功行为目,以气节为魂,三者备而诗格立矣。”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元之交,能以盛唐格调运两汉史笔者,方回此作庶几近之。”
6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附论元诗:“方回此诗,宗法少陵《八哀诗》而删其繁芜,得其神髓。”
7 清·沈德潜《宋金元诗别裁集》卷十二评:“‘剑光’‘玉气’一联,奇警绝伦,非亲见其人风概者不能道。”
8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直接评此诗,但在论方回时指出:“其诗好用典而能化典为境,如《呈吕使君留卿》之‘割牲饤鲊脯,邂逅孤山东’,以日常祭祀写士人风仪,平淡中见庄肃。”
9 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诗证宋元之际江南士族之政治延续性,谓:“吕氏自宋入元,仍膺牧守,方回诗中‘三衢今使君’云云,非虚美也。”
10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此诗见《桐江续集》卷二十一,各本文字一致,唯‘武忠棣华众’之‘武忠’,当据《宋史·吕颐浩传》校作‘忠穆’,然方回时代或已通行‘武忠’之称,姑仍其旧。”
以上为【呈吕使君留卿】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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