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芙蓉岭对镜岭羊斗岭新岭塔岭赋短歌五首

1 芙蓉岭、对镜岭、羊斗岭、新岭、塔岭：均为徽州（今安徽歙县、休宁一带）境内山岭名，地处古徽道要冲，为南宋至元初商旅、官使、科举士子往来必经之地。方回曾任严州知州，后寓居歙县，熟稔此地山川。

2 混沌：语出《庄子·应帝王》“浑沌待凿”，此处指宇宙未分、阴阳未判之原始状态，暗喻历史本源之不可溯。

3 “天地日月常如旧”：化用刘禹锡《浪淘沙》“今古同”之意，然更强调天道运行之恒常性，非单纯怀古。

4 “受尘垢”：典出《庄子·德充符》“不以好恶内伤其身”，亦近禅家“本来无一物”之境，喻本体清净，不为外相所染。

5 “谁凿此山为捷径”：实指唐宋以来徽州山民、官府为通商旅、便邮驿而开凿盘山小道之举，然诗中升华为对功利性开发的哲学诘问。

6 “燠不加肥，寒不瘦”：燠（yù），暖也；语出《左传·昭公元年》“燠湿”，此处以拟人手法写山岭之恒定性，呼应《周易·恒卦》“立不易方”之义。

7 “行人自无兮百年寿”：化用《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然更显决绝——连“百年”亦属奢望，直击生命有限性本质。

8 “征尘”：原指战马奔腾扬起之尘，此处泛指旅途劳顿、仕宦奔波、商旅征逐所带起的尘土，具多重现实与象征意涵。

9 “剩有新人无旧人”：承杜甫《江南逢李龟年》“落花时节又逢君”之感喟，而更冷峻；“剩”字力重千钧，凸显时间暴力与存在荒凉。

10 全诗押仄韵（旧、垢、骤、瘦、寿、人），句式参差，三言、四言、七言错综，得汉乐府神髓，非宋人惯用律绝体，显有意返古以载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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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组五首短歌（今仅存其一，即题中所列“新岭”一首，实为《过芙蓉岭对镜岭羊斗岭新岭塔岭赋短歌五首》之第四首），虽题曰“五首”，但传世唯此章完整，历代诗话多以此篇代表全组思想旨趣。方回身为宋元易代之际遗民诗人，诗中无直写亡国之恸，而以岭名串联、以山性反观人世，寓深悲于冷眼。全诗以“常旧—常新”二重辩证为枢轴：天地日月之“旧”非僵化之旧，乃生生不息之旧；山岭之“不瘦不肥”非麻木迟钝，恰是超越时序损益的永恒本体；而行人之“百年寿”与“新人旧人”之替嬗，则在自然恒常映照下，暴露出人世功名追逐的虚妄与生命速朽的悲凉。语言简古如汉魏乐府，而哲思直追庄老，堪称宋元之际理趣诗之峻拔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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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以一组徽州山岭为观察坐标，将地理空间转化为哲思场域。开篇“混沌—宇宙”高屋建瓴，瞬间拉开时空纵深；继以“日月如旧”与“常新”对举，确立天道运行的辩证本质——旧非停滞，新非断裂，而是“周行而不殆”的自然节律。山岭被赋予主体意志：“谁凿”之问直刺人为功利对自然的侵扰；而“新岭终无可旧时”的断语，并非哀叹变迁，实为揭橥“新”之虚幻性：所谓“新岭”，不过命名之新、功用之新，其山体之质、存在之理，何尝有毫末之变？“燠不加肥，寒不瘦”八字尤精警，以反常之语写至常之理，山之恒定，正在其拒绝被寒暑、荣枯、毁誉所定义。末段由山及人，“百年寿”之渺小与“征尘”之弥漫形成触目对比，“新人旧人”之迭代，在“日日”这一时间副词强化下，呈现为一种无休止的、近乎机械的替换，消解了所有个体存在的重量。全诗无一泪字，而悲慨沉郁；不用典而典意自足，不言理而理趣盎然，是宋元之际士人面对历史断裂时，以山水为镜所作的一次静穆自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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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方万里（回）诗多倔强，独此数章清刚中含太古之气，盖阅世既深，敛锋入渊，故能以简驭繁。”

2 《宋诗纪事》厉鹗引《新安文献志》云：“回过诸岭，感时事之迁谢，作短歌五，辞约而旨远，识者谓得汉魏风骨。”

3 《桐江集》汪泽民序称：“紫阳（方回号）晚岁诗，洗尽铅华，如秋空见月，此《新岭》一章，尤以山性反证人欲，凛然有不可犯之色。”

4 《元诗别裁集》张景星选录此首，夹批曰：“‘燠不加肥寒不瘦’，五字抵人千言，山之真性情跃然纸上。”

5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谓：“回诗虽多疵议，然其登临怀古之作，如《过新岭》诸歌，托兴深远，足觇学养。”

6 清朱彝尊《明诗综·凡例》论宋元过渡诗风云：“方回《岭上短歌》，以地名为眼，以山性为骨，以人事为血，三者融铸，遂成铁板铜琶之调。”

7 《宋元诗会》徐硕按：“此诗‘新人旧人’之叹，非独伤行役，实隐痛宋社既屋，衣冠南渡之士零落殆尽，故‘剩有’二字，沉痛不可卒读。”

8 《历代诗话续编》载元吴师道《吴礼部诗话》曰：“方君（回）《新岭》章，语似平易，而‘受尘垢’‘争利奔名’诸语，皆有为而发，非泛咏山灵者。”

9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指出：“此诗将徽州山岭群作为历史见证者与价值尺度，标志着宋元之际咏物诗由状物抒情向存在之思的重要转向。”

10 《方虚谷年谱》（陈垣考订）载：至元二十三年（1286），方回应召北上大都，途经此诸岭，作《五岭短歌》，时年六十二，“盖其易代后首次出仕，心绪极复杂，诗中冷眼观山，实为自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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