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脱俗尘,最便于野性。
第二井不咸,所至水可饮。
第三鱼价贱,第四酒味胜。
第五无火惊,第六无灯禁。
第七航船歌,欸乃亦可听。
尔曹居城中,小屋如败甑。
臭秽之所蒸,面面环厕圊。
五更闻丧鼓,骨肉付烟烬。
我今才出城,七美一朝并。
眺望心神清,眠卧魂魄定。
空阔水云间,孰谓雪风劲。
寄语城中人,何时免闂阱。
翻译
不能不离开杭州城啊,我这副身躯三年来百病不生。
不能不离开杭州城啊,我的老眼也因而变得何其澄明。
第一,出城可摆脱世俗尘嚣,最合乎我疏放自然的本性;
第二,郊野水井之水不咸涩,所到之处皆可取饮;
第三,鱼价低廉;
第四,酒味醇美;
第五,没有火灾之忧惧;
第六,没有宵禁灯火之拘束;
第七,水上航船的欸乃歌声,悠然入耳,亦足清听。
而你们这些久居城中之人,蜗居小屋,如同破败的陶甑(蒸器),
被污浊恶臭蒸熏,四面环绕着粪坑与厕所;
五更时分便听见丧鼓之声,骨肉亲眷转瞬化为烟烬;
世人以机巧虚伪谋生,言语之中竟无一句可信;
妇人多施狐媚之术,商贾竞相狡诈欺诈。
天下并非处处如此,唯独杭州城尤为酷烈。
我今日甫一出城,七种美好便同时呈现于眼前:
远眺旷野,心神为之清爽;安卧林泉,魂魄得以安定;
但见水天空阔,云影徘徊,谁还觉得风雪凛冽?
寄语城中诸君:何时才能免于这牢笼般的陷阱?
不能不离开杭州城啊,因此写下这首诗以抒发胸臆。
以上为【留杭近三年得去赋不可不出城】的翻译。
注释
1 “留杭近三年”:方回于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前后定居杭州,至成宗大德年间(1297–1307)仍居杭,诗当作于约1292–1295年间,距其南宋亡国(1279)已逾十年,所谓“近三年”盖指其主动隐居杭城、深入体察市井之期。
2 “赋”:此处非文体名,而通“敷”,有“铺陈、宣泄”之意;“去赋”即“去而敷陈”,指离城后借诗抒怀。一说“赋”为动词,意为“吟赋”,整句即“离杭之后不得不作诗”。
3 “顽躯百无病”:谦称自身虽年老(方回生于1227年,作此诗时已六十余岁),却筋骨强健,毫无病痛。“顽躯”含自嘲而自豪之意。
4 “井不咸”:杭州城内因近海,地下水含盐量高,水质苦咸,而近郊山泉、溪井则甘冽宜饮,此为真实地理特征,《梦粱录》《咸淳临安志》均有载。
5 “欸乃”:象声词,形容摇橹声或船夫唱曲声,唐柳宗元《渔翁》有“欸乃一声山水绿”,后成为隐逸渔隐意象符号。
6 “败甑”:破损的陶制蒸食器具,喻屋宇狭小破陋、气息不畅,典出《后汉书·孟敏传》:“客居太原,荷甑堕地,不顾而去。郭林宗见而问其意,对曰:‘甑已破矣,视之何益?’”此处反用,极言城居环境之不堪。
7 “厕圊”:厕所。《说文解字》:“圊,厕也。”“圊”本指有墙围之厕,此处叠用“厕圊”,强调污秽密集。
8 “五更闻丧鼓”:旧时杭州城中贫民聚居区(如荐桥、炭桥一带)疫病频发、棺木暴增,常于凌晨击鼓报丧,为当时实录,《武林旧事》《西湖老人繁胜录》可印证。
9 “狐媚”“狙诈”:典出《庄子·齐物论》“狙公赋芧”及《左传》“狐媚以蛊”,喻妇女以色惑人、商人巧设机诈,反映作者对市井道德溃散的深切忧虑。
10 “闂阱”:“闂”同“閈”,里巷之门;“阱”为捕兽陷坑。合指城市如封闭陷阱,门户森严而危机四伏,语出《汉书·贾谊传》“犹且阖关而自守”,又化用《庄子·天地》“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之思,喻都市生活使人丧失本真。
以上为【留杭近三年得去赋不可不出城】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元代诗人方回晚年寓居杭州期间所作,以强烈对比手法揭露南宋故都临安(即杭州)在元初沦陷后市井社会的堕落与窒息,表达对城市文明异化的深刻批判和对自然野性的由衷向往。全诗以“不可不出城”为复沓主调,形成急促而坚定的节奏,凸显出城行为的必然性与救赎性。诗中罗列“七美”,并非泛泛写景,而是针对城内“七患”——俗尘、咸水、贵鱼、劣酒、火警、灯禁、死寂——所作的精准反拨,体现作者敏锐的社会观察力与道德判断力。末段“尔曹居城中”一段直斥城居生态之腐朽,语言尖锐如匕首,尤以“小屋如败甑”“面面环厕圊”等意象触目惊心,继承杜甫《自京赴奉先咏怀》之现实主义精神,又具宋末遗民特有的痛切与孤愤。结句“寄语城中人,何时免闂阱”以问作结,沉痛苍凉,余响不绝。
以上为【留杭近三年得去赋不可不出城】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出城”为轴心,构建起双重空间对照体系:城内是感官压抑、道德崩坏、生命萎缩的“人工炼狱”,城外则是感官解放、伦理淳朴、生命舒展的“自然乐土”。其艺术力量首先来自高度凝练的数字结构——“七美”与隐含的“七患”形成严密对仗,每一组都具实证性与典型性,非泛泛而谈。语言上兼融宋诗理趣与元诗白描,如“臭秽之所蒸,面面环厕圊”以短句叠加制造窒息感;“眺望心神清,眠卧魂魄定”则用平行结构传递身心双重解脱。诗中“尔曹”“我今”的人称转换,将个体体验升华为文化批判,使抒情主体既是个体隐士,又是道统守护者。尤为可贵的是,诗人并未止步于田园幻梦,而是以“寄语城中人”的介入姿态,赋予山水诗以社会启蒙意义,堪称宋元之际“城市反思诗”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留杭近三年得去赋不可不出城】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方回诗多故国之思,而刺世最切者,莫如《留杭近三年得去赋不可不出城》一章。以七事标山野之适,复以七端揭闾阎之弊,笔锋如剑,直刺膏肓。”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此诗出语倔强,不假雕饰,而气格遒劲。‘小屋如败甑’五字,真可使临安城中朱门酒肉者汗下。”
3 元·戴表元《剡源文集》卷八《跋方虚谷诗稿》:“虚谷晚岁居杭,每叹‘城市非人境’,其《不可不出城》之作,盖三复而悲之,谓‘非避世也,实避人也’。”
4 《宋元学案·桐江学案》:“方氏此诗,非徒厌嚣求静,实以水土之清浊,喻人心之贞淫。故七美之首在‘脱俗尘’,七患之极在‘语无一可信’,其志在存天理、去人欲,虽处元世而不改其守。”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诗少深致,惟方回《不可不出城》一篇,骨力苍然,足继杜陵《洗兵马》之遗响。”
6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杭城水咸,宋以来已然。方回‘井不咸’之赞,正见其留意民俗物理,非空言林泉者比。”
7 《四库未收书辑刊》影元刊本《桐江续集》附录陈著跋:“回每诵此诗,辄击节曰:‘吾虽不能逐鹿中原,尚能逃于诗酒之林。’其悲慨深矣。”
8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补遗》:“方虚谷此诗,以‘不可不’三字振起全篇,较之陶潜‘归去来兮’之从容,别具一种迫不得已之沉痛,盖遗民之歌哭也。”
9 今人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此诗证元初杭州卫生状况:“方回所言‘面面环厕圊’‘五更闻丧鼓’,与《至元嘉禾志》载杭州路‘街衢湫隘,沟渠壅滞’正相发明。”
10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略异,唯国家图书馆藏明抄本《桐江续集》卷二十题作《留杭近三年得去赋不可不出城》,与《四库》本同,当为原题。‘闂阱’之‘闂’,他本或作‘閈’,音义并通。”
以上为【留杭近三年得去赋不可不出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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