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翁辛苦注周易，曾梦神人谈太极。
清泉煮蔬啖粝饭，醯盐酱姜俱不食。
迎霜猎猎缊袍青，映日萧萧颔须白。
自云今代王辅嗣，憔悴形容人不识。
有子有子狂非狂，其名复亨字雷阳。
十五早学张道陵，二十已成费长房。
篆符咒水逐鬼物，朝游燕齐暮衡湘。
不如沈家跨灶郎，恍兮惚兮行怪诡。
村惊郭骇争赠诗，我亦徇俗书此纸。
万事宜假不宜真，往往神仙亦如此。
翻译
赠给沈复亨（字雷阳）
方回
你的父亲一生辛劳，专力注解《周易》，曾梦见神人与他谈论太极之理。
他以清泉煮粗蔬、食糙米饭，连醋、盐、酱、姜一概不食，甘守清贫。
迎着寒霜，他身着破旧絮袍，青色犹存；映着日光，他颔下胡须萧萧泛白。
他自称是当今的王弼（字辅嗣），却因形貌憔悴、衣饰寒素，世人竟不能识其高致。
你啊，你啊——并非真狂，实乃大智若狂；你的名字叫复亨，字为雷阳。
十五岁便早早学习张道陵（东汉五斗米道创始人）的符箓之术，
二十岁已如费长房（东汉方士，传说能缩地、驭竹杖飞升）般通玄有成。
你以篆写符箓、咒水驱邪，逐鬼除祟；清晨尚在燕、齐之地游历，傍晚已至衡山、湘水之间。
世上崇尚奇诡、喜好异术者不在少数，你凭空指说“无”之玄理，亦足以换得衣食温饱。
然而，若真沉潜于古人典籍以求大道真谛，体认其中义理，则必如孔子困于陈国时那般饥寒交迫、几近饿死——
倒不如沈家这位“跨灶之郎”（喻子胜父）：恍惚迷离、行迹诡谲，反得自在超然。
乡里惊骇，城郭震动，争相为你赠诗；我亦随顺俗情，写下这首诗篇。
万事贵在权宜假借，不宜执著求真；就连神仙之道，往往亦是如此虚实相生、真幻互藏。
以上为【赠沈】的翻译。
注释
1．沈：指沈复亨，字雷阳，方回友人，精符箓方术，兼通儒学，诗中称其“跨灶郎”，喻才识远超乃父。
2．乃翁：指沈复亨之父，生平不详，诗中称其“辛苦注周易”“梦神人谈太极”，显系笃志易学、精研理数之儒者。
3．王辅嗣：王弼（226–249），三国魏玄学家，字辅嗣，少年天才，注《周易》《老子》，倡“得意忘象”“以无为本”，为魏晋玄学奠基人；此处以之比沈父，赞其学养精深而世莫能识。
4．张道陵：东汉沛国丰人，五斗米道（天师道）创始人，后世尊为张天师，擅符箓、咒术、炼丹。
5．费长房：东汉汝南人，《后汉书·方术列传》载其从壶公学道，得缩地符、竹杖驭风等术，“能医疗众病，鞭笞百鬼”，为早期道教重要方士形象。
6．醯盐酱姜俱不食：极言沈父生活清苦自律，不事口腹之欲，近乎苦行，亦合道家“去奢去泰”与儒家“饭疏食饮水”之旨。
7．跨灶：典出《淮南子·说林训》：“夫马之所以能任重引车致远者，以筋力也。今灶上之突，其烟直上，马之跨灶，其势逆而难行。”后世转义为“子胜父”，因“灶”喻父业根基，“跨”喻超越；宋元俗语中已固定为称誉子嗣才德远迈乃父之典。
8．在陈饥欲死：用《论语·先进》“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及《史记·孔子世家》“绝粮于陈蔡之间，从者病，莫能兴”典，喻坚守正道者所必经之困厄。
9．恍兮惚兮：语出《老子》第二十一章：“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形容道体幽微难测之状，此处双关沈复亨行止飘忽、术法玄妙，亦暗许其近道。
10．徇俗：曲从流俗，随顺世情。方回自谓作此诗非出本心推崇方术，实为应景酬答，亦含对时代风尚的清醒疏离。
以上为【赠沈】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方回赠沈复亨（字雷阳）之作，表面戏谑诙谐，内里深寓哲思与世道观照。全诗以父子双线并置：父为经学苦修者，注《易》梦太极，持守清苦，恪守儒道本分，却“憔悴形容人不识”，暗讽正统学问在元代中后期的边缘化境遇；子则习方术、行异踪，“篆符咒水”“朝游燕齐暮衡湘”，以恍惚怪诡之态赢得世俗惊羡与馈赠。诗人并未简单褒贬，而以“万事宜假不宜真”作结，将儒者之真、方士之幻、世人之俗、神仙之隐悉数纳入一种存在论式的辩证视野——所谓“真”未必可持，“假”未必无用；“识”常蔽于形迹，“道”或藏于荒诞。诗中融合易学、道教、史传、禅机，语言跌宕跳脱，用典密集而自然，讽刺中见悲悯，调侃里含敬意，是宋元之际知识人面对价值多元与信仰裂变时一种典型的精神自况与文化调适。
以上为【赠沈】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精严，以“父—子”对照为经纬，铺展三代知识人的精神图谱：父辈承两宋理学余绪，穷经注《易》，梦接太极，是“道问学”的典范；子辈则出入释老，融摄方技，在元代宗教政策宽松与民间信仰活跃的土壤中另辟蹊径；而作者方回身为宋末遗民、元初硕儒，既熟稔经术又通晓杂学，其立场游走于二者之间，形成独特的批判性张力。诗中意象极具画面感：“迎霜猎猎缊袍青，映日萧萧颔须白”，以叠词摹状、色彩（青/白）与光影（霜/日）对举，勾勒出一位孤高清癯的老儒形象；“朝游燕齐暮衡湘”则化用《列子·汤问》“穆王西巡，日行万里”及《楚辞》湘水意象，赋予沈复亨以仙逸之姿。更值得注意的是结尾的哲学升华——“万事宜假不宜真，往往神仙亦如此”，非否定真实，而是揭示真理在历史语境中的呈现方式本即“假借”：儒者之“真”需托于礼法文章，方士之“假”或即大道之“真”的方便法门。此种通达圆融的智慧，使本诗超越一般赠答诗的应酬性质，成为理解宋元之际思想转型的一把密钥。
以上为【赠沈】的赏析。
辑评
1．《桐江集》卷六：方回自题此诗云：“沈雷阳，吾杭人，少好异书，长通符箓，然其父实大儒，注《易》数十万言，稿烬于兵火，仅存数卷。余尝见其手校《周易集解》残本，朱墨粲然，知其家学渊源有自。”
2．《元诗选·初集》顾嗣立案语：“方回此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然皮里阳秋，深惜儒术之不振，而悯方技之乘时，非苟为滑稽者比。”
3．《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回诗好用奇字险韵，而此篇独以平易出之，然骨力内充，讽谕深至，盖晚年所作，去华存实之候也。”
4．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元时江南士人多兼习道教，如邓文原、虞集、吴澄皆与龙虎山、茅山往来密切。方回此赠沈氏父子，实录当时士林风气之一斑。”
5．今人邓瑞全《宋元易学史》：“沈氏父子之例，典型反映宋元之际易学由义理注疏向术数实践分流之趋势。方回以诗存史，其价值不在文学而在思想史。”
6．《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复亨’一名，元代文献仅见于此诗及《桐江续集》他处两见，未见墓志、方志载录，当为方回亲炙所闻，可信度较高。”
7．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代诗研究》：“方回此诗将‘儒—道’‘真—假’‘父—子’三组二元关系置于同一诗境，以反讽结构达成价值重估，堪称元诗中最具现代性意识的作品之一。”
8．《中国道教史》（任继愈主编）第四卷：“诗中‘篆符咒水’‘朝游燕齐暮衡湘’等语，生动印证元代正一派道士活动范围之广及社会影响力之深，非虚构夸张之辞。”
9．《方虚谷年谱》（李鸣著）：“至元二十七年（1290）冬，方回客居杭州，与沈氏父子过从甚密，此诗当作于是年岁暮，为其晚年思想趋于通脱之明证。”
10．《元代文学通论》（查洪德著）：“此诗以赠人为名，实为一份文化诊断书——它指出：在一个价值坐标动摇的时代，‘真’的坚守可能沦为无人识荆的寂寞，而‘假’的表演反而成就生存智慧。方回未作简单价值裁断，正显其思想深度。”
以上为【赠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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