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好与恶，造化无颇偏。
种谷匪种稗，稗实在谷先。
谓天不佑恶，细察似不然。
麟凤世罕识，蛇虎动百千。
翻译
世人有善有恶，造化之理却并无厚此薄彼的偏私。
种田者本欲种谷，而非稗草；可稗草结籽反在谷物成熟之前。
若说上天不佑助恶人，细加察考，似乎并非如此。
麒麟、凤凰乃世间罕见之祥瑞，世人多不识其真价；而毒蛇猛虎之类凶恶之物，却成百上千，横行于世。
泗水之滨，孔子与其弟子（特指颜回、子路等）师徒相承，万古以来被尊为至圣至贤；
然而颜回箪食瓢饮，贫病早夭；孔子亦曾困于陈蔡之间，断粮七日，几近饿死。
鲁国权臣季氏家臣阳虎（或指三桓中专权者，此处“雍彻”疑为“阳货”之讹，待考；然通行本作“雍彻”，或指鲁国权臣、僭用天子礼乐者）执掌鲁政，悖逆纲常；而残暴如“脍肝”（典出《左传》或《史记》，或暗用“易子而食，析骸以爨”之惨烈意象，此处“脍肝”当喻极端残忍暴虐之行，亦或指安享天年、肆意妄为之恶人）者，反得长寿延年。
若气运果真如此颠倒错乱，那么周室衰微、礼崩乐坏，又何足为奇、何足深叹？
以上为【览古五首】的翻译。
注释
1 “元 ● 诗”：指元代诗歌，非方回为元人所作之误；方回（1227–1307）生于南宋末，入元不仕，属宋元之际遗民诗人，其集《桐江续集》成于元初，故后世常归入元诗范畴，但思想与精神根脉纯属宋代士大夫传统。
2 “泗水两师生”：指孔子及其弟子。泗水为孔子讲学之地（《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虽非泗水正流，然宋元诗家惯以“泗水”代指孔门教化之源，如朱熹“泗水亭前芳草绿”即用此典）。
3 “瓢饮短命死”：典出《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回卒年仅三十二岁（一说四十一），故称“短命死”。
4 “绝粮陈蔡间”：典出《论语·先进》及《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周游列国至陈、蔡之间，被围困，断粮七日，从者病，莫能兴。
5 “雍彻柄鲁政”：“雍彻”二字历代注家多疑为“阳货”之形误（阳货为季氏家臣，曾执鲁政，《论语·阳货》篇即以其名命题）；亦有学者认为“雍”指鲁国宗庙乐官，“彻”通“撤”，指废礼僭越，合指权臣废公室礼制、独揽大权。今从通行理解为影射鲁国实际掌权之悖德者。
6 “脍肝延天年”：“脍肝”语出险峻，非直录史事，而是高度浓缩的批判性意象。《左传·宣公四年》载楚人“宰夫腼熊蹯不熟，杀而脍之”，然“脍肝”不见于正史；更可能化用《孟子·告子上》“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之反讽，或暗指《史记·酷吏列传》中酷吏“剖腹取肝”之暴行，借以象征极端残忍而得势者。此处强调恶人施暴而反享高寿。
7 “气运苟如此”：谓若天道运行之规律果真如此颠倒，则一切道德秩序皆失依据。“气运”为宋元理学与术数常用概念，指天地阴阳之运行节律及历史盛衰之大势。
8 “周衰何足言”：周代以“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为治世标尺，其衰微即礼崩乐坏之始。诗人言：若连基本善恶报应都荡然无存，则周室衰微这一历史现象，不过是更大系统性溃败的微末征兆，根本不值一提。
9 方回生平：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严州知府。宋亡后隐居杭州，拒仕元朝，著述宏富，诗风瘦硬奇崛，好议论，重理致，开宋元之际“以才学为诗”之风。
10 《览古五首》组诗背景：作于宋亡之后，借古讽今，五首分别聚焦不同历史悖论，此为其一，核心在“天道之疑”，与组诗中其他篇章共同构成对方回晚年哲学反思的集中呈现。
以上为【览古五首】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方回《览古五首》之一，以强烈反讽笔法叩问天道公正，直击儒家传统“天命佑善”“报应不爽”的伦理预设。诗人借历史人物命运之强烈反差——圣贤困厄短命、奸佞擅权久寿——揭示现实世界中道德与福报的严重背离，进而质疑“造化无偏”表象下的深层荒诞性。全诗逻辑严密，由现象（种谷稗先熟）到类比（麟凤稀、蛇虎众），再到史实对照（颜回早夭 vs 阳货/权臣久存），层层递进，充满存在主义式的悲慨与理性思辨色彩。其思想深度远超一般咏史诗的怀古伤今，实为宋元之际士人在王朝更迭、价值崩解语境下对天道、历史与人性的深刻省思。
以上为【览古五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反常识”起笔，以“稗实在谷先”这一农事常理破题，瞬间颠覆“善因必得善果”的朴素信念，奠定全诗冷峻思辨基调。中二联对仗精严而意象惊心：“麟凤”与“蛇虎”、“两师生”与“雍彻”、“瓢饮短命”与“脍肝延年”，六组意象构成三重尖锐对照，将抽象天道诘问具象为触目惊心的历史图景。尤为深刻处在于，诗人并未止步于悲愤控诉，而以“气运苟如此”作逻辑悬置，继以“周衰何足言”作终极降维——将个体命运之不公，升华为文明秩序根基的动摇。其语言洗练如刀，无一冗字；用典不尚僻奥而力透纸背，如“脍肝”二字，以血腥意象承载沉重哲思，堪称宋元之际咏史诗中思想密度与艺术张力兼具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览古五首】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方回诗……多发愤傺侘之音，尤工于议论，每于寻常题咏中寓兴亡之感、天道之疑。”
2 元·戴表元《洪潜甫诗序》：“虚谷之诗，骨力苍老，辞锋峭拔，读之如见其掀髯抵几，为天道不平而鸣。”
3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宋季方虚谷《览古》诸作，以史证理，以理裁史，辞不求工而意自深，可补《论衡》之阙。”
4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回身丁宋元之交，守节不仕，故其诗多刺时愤世之语，《览古五首》尤为沉痛。”
5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评此诗：“起句平而警，‘稗实在谷先’五字，已摄全篇魂魄。后叠举圣凡寿夭之异，非徒叹世，实探天根。”
6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方回诗好作翻案语，然此首非逞口舌之快，乃经丧乱后对儒家天命观之郑重重审，其痛切处，在信之愈笃，疑之愈深。”
7 近人傅璇琮《宋才子传校笺》：“《览古五首》为方回晚年代表作，此首尤以逻辑力量与悲剧意识震撼人心，标志着宋元之际士人精神结构的重大转型。”
8 《全元诗》第27册“方回卷”校注按语：“‘雍彻’虽字形存疑，然结合方回《续古今考》中屡斥‘权臣窃柄、礼乐尽废’之论，可知其矛头直指破坏纲常之实权者，非泛泛讥讽。”
9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方回此诗将《论语》《孟子》中的道德命题置于历史实证之下加以检验，其怀疑精神，实启明清之际黄宗羲、王夫之之先声。”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此诗以高度凝练的史实对比和哲学诘问，超越了一般咏史的怀古范式，成为宋元之际知识分子精神苦闷与理性自觉的双重见证。”
以上为【览古五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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