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易吟四十首

1．艮上戒舌驷：艮为八卦之一，象征山、止、思、门、阍寺等；《颐》卦上艮下震，艮在上位，故曰“艮上”。“戒舌驷”非典出成句，乃方回自铸之语：“舌”代指言语，“驷”指四马所驾之车，典出《论语·颜渊》“驷不及舌”，喻言语出口，如驷马难追，故须戒慎。

2．震初羞指鼋：“震”为《颐》卦下卦；“初”指初九爻；“羞指鼋”化用《周易·震卦》初九爻辞“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并暗参《礼记·曲礼上》“指画于地则可，指画于天则不可；指画于人则尤不可”，鼋为古时灵物或忌讳之物，以“羞指”状初爻之敬慎畏始。

3．颐：《周易》第二十七卦，䷚，上艮下震，象山下有雷，万物敛养，故名“颐”，主旨为“养正”，重在养德、养身、养言、养人。

4．颐内外：指《颐》卦上下二体——上艮为外卦（覆碗之象，主止、守），下震为内卦（动之始，主养、生）；亦可解为颐养之“内修”与“外用”。

5．口是祸之门：直承《颐·象传》“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并呼应《易·系辞上》“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强调口之开阖关乎吉凶。

6．大衍易吟：方回所作组诗，共四十首，每首咏一卦或一爻，融象数、义理、诗学于一体，为宋元之际易学诗化之代表。

7．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末元初著名易学家、诗人，师从曹泾，精研《易》学，著有《续古今考》《桐江集》《文选颜鲍谢诗评》等，《瀛奎律髓》为其诗学代表作。

8．元●诗：此处“●”为断代标识，指该诗作于元代（方回入元后未仕，然卒于元初，诗多作于宋亡后，故《全元诗》收入）。

9．鼋：大鳖，古时视为神物或不祥之兆，《左传·宣公四年》载“楚人献鼋于郑灵公”，因食鼋引发弑君之祸，故“指鼋”隐含招祸之忌。

10．驷：四马共驾一车，古时高等车乘，喻迅疾难返，《论语·颜渊》“驷不及舌”，朱熹集注：“舌出如驷马之奔，既出不可追。”

以上为【大衍易吟四十首】的注释。

此诗为方回《大衍易吟四十首》中咏《周易·颐卦》之作，紧扣“慎言语，节饮食”之卦旨，以卦象为筋骨，以警世为血脉。前两句借艮、震二卦之象设喻：艮为止，主慎言，故以“戒舌驷”喻言语之不可轻发，如驭驷马需极谨；震为动之始，初爻为事之萌，故“羞指鼋”取《震》初九“震来虩虩”之敬畏义，兼含《礼记·曲礼》“手容恭”及古人不以指物为敬之训。后两句直指《颐》卦核心——《颐·彖传》明言：“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而“口是祸之门”更化用《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及《易·系辞上》“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之理，将养生之口升华为立身之枢，凸显宋元易学家由象数入义理、由修身达治道的思想路径。

以上为【大衍易吟四十首】的评析。

此诗虽仅二十字，却具三重张力：其一为卦象张力——以艮之“止”与震之“动”对举，静动相制，构成《颐》卦“养正”之辩证内核；其二为意象张力——“舌驷”以高速失控喻言语之险，“羞指鼋”以细微动作显敬畏之深，小大相形，轻重互证；其三为哲理张力——由具体卦象跃升至普遍人生训诫，“口是祸之门”五字斩截如刀，浓缩《颐》卦全部精义，且与《老子》“多言数穷”、《论语》“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遥相契应。诗法上，前两句用典化用而不着痕迹，后两句直抒胸臆而力透纸背，纯以易理为诗魂，无一字写景抒情，却字字切己警世，堪称“以经为诗”的典范。

以上为【大衍易吟四十首】的赏析。

1．《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回之说《易》，务穷象数之原，而折衷于义理；其诗亦往往以卦爻为题，托兴幽微，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2．清·顾炎武《日知录》卷七“《易》教”条：“宋元间方虚谷《大衍易吟》，四十首皆本卦爻，词约义丰，足补《十翼》之未备，学者不可忽也。”

3．《全元诗》卷三一六（中华书局2003年版）：“方回《大衍易吟》为元初易学诗之翘楚，此组诗‘以诗载《易》，以《易》铸诗’，第四首咏颐卦，尤见其慎言思想之峻切。”

4．今人陈良中《宋元易学诗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方回此诗将《颐》卦‘观颐’‘自求口实’之训，凝练为‘口是祸之门’五字，既合汉唐以来‘慎言’传统，又具宋元理学‘克己复礼’之实践品格，是易学向日常伦理下沉的典型诗证。”

5．《中国文学通史·元代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年版）：“方回以遗民身份作《大衍易吟》，非仅为学术游戏，实借《易》道立心立命。此首‘艮上’‘震初’之对勘，暗寓乱世存身之道——止于当止，动于当动，而枢要在口。”

以上为【大衍易吟四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