槁木岂有情，顽石且无知。
何术使之动，不假人力施。
纬竹以为车，堰水江之湄。
湍流既迅急，枢轴为斡移。
朽杵辄雀跃，死磨犹骥驰。
一日殆百斛，成功归簸筛。
吾闻往古初，冥冥若愚痴。
火食尚未悟，人与禽兽嬉。
圣智既有作，便利无不为。
铁若不入冶，焉有剑与锥。
工械日以广，生灵日以糜。
平生子方子，拙直为人欺。
见巧终不喜，讽此舂硙诗。
翻译
枯槁的木头岂能有情感？顽固的石头又怎会通晓事理？
用什么方法使它们运转起来，竟不借助人力施为？
编扎竹子做成水车，筑堰引水于江畔之滨。
激流既已迅猛奔涌，便推动枢轴自然旋转。
朽烂的舂杵却如雀跃般上下翻飞，僵死的石磨犹似骏马疾驰不息。
一日之间碾磨近达百斛，功成全赖簸扬与筛分。
我听说远古初始之时，天地混沌，人如愚痴冥然无知；
尚不知熟食为何物，人类与禽兽同居共嬉。
待圣人智者兴起创制，一切便利之器无不应运而生。
机巧之械至此已达极致，而开启机心、肇始机变者，究竟是谁？
所以那使用桔槔汲水之人，反被抱瓮灌园者讥笑为“巧伪失真”。
马本是嚼草而生的温顺之物，却教它熟悉战鼓号令；
铁若不投入熔炉冶炼，怎会有锋利的剑与精巧的锥？
人工机具日益繁盛广布，而生灵性命却日渐耗损凋敝。
我平生所敬重的子方子（指颜阖，或泛指朴拙守道之士），因质朴刚直反遭世人欺侮；
我见机巧之事终不欣悦，故作此《舂硙吟》以讽喻世情。
以上为【舂硙吟】的翻译。
注释
1 舂硙（wèi）：舂，捣谷去壳；硙，石磨。合指利用水力驱动的舂米、磨面机械，即水碓、水磨。
2 槁木、顽石：语出《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此处反用，强调无生命之物本无意志，却因机巧而“动”，暗喻人为干预之强。
3 纬竹以为车：编织竹篾制成水轮（筒车或高转筒车），属宋代江南常见水利机械。
4 堰水江之湄：在江边筑堤坝引水，湄，水岸。
5 枢轴为斡移：枢轴（中心转轴）因水流冲击而旋转（斡，旋转）。
6 朽杵、死磨：极言器械之质朴粗陋，反衬其效用之卓然，“朽”“死”二字含反讽与悲悯。
7 百斛（hú）：古容量单位，一斛约十斗，百斛极言效率之高，亦隐含对劳力替代与资源消耗的复杂观照。
8 桔槔（jié gāo）：杠杆式汲水工具；瓮汲：抱瓮入井汲水，典出《庄子·天地》，丈人斥子贡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则道不存。”
9 子方子：当指颜阖，鲁国隐士，《庄子》载其“凿隧而入，抱瓮而出”，象征守拙返朴；一说为方回自指或泛称笃守正道之士。
10 马本龁（hé）草物：龁，咬嚼。《韩非子·五蠹》有“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马踶（踢）犬，犬啮马”之说，强调自然状态；此处反衬人为驯化、军事征用对生物本性的扭曲。
以上为【舂硙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水力舂硙（水碓、水磨）这一典型宋代已高度成熟的机械装置为切入点，由物及人、由技及道，展开深沉的哲理思辨。方回身为宋元之际重要诗论家与遗民诗人，深受儒家“机心存则道不存”（《庄子·天地》）及道家“绝巧弃利”思想影响，又亲历宋亡巨变，对技术异化、人心机巧、文明悖论怀有深切忧思。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实写水力机械运作之奇巧，中十句溯本探源，由古之浑沌反衬今之机变，继而以桔槔、战马、冶铁三组对比意象层层推进，揭示技术进步与生命损耗、工具理性与价值迷失之间的尖锐张力；末四句托古寄慨，归结于对“拙直”人格的坚守与对“见巧不喜”的精神立场的申明。其批判非拒斥技术本身，而在警醒“机心”对天道自然与人性本真的侵蚀，具有超越时代的生态哲学与人文反思深度。
以上为【舂硙吟】的评析。
赏析
方回此诗堪称宋元之际科技哲理诗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张力：一是意象的悖论张力——“槁木岂有情”“顽石且无知”与“朽杵辄雀跃”“死磨犹骥驰”形成强烈反差，以拟人化手法赋予机械以生命律动，却又在命名中反复强调其“槁”“朽”“死”的本质，凸显技术对自然物性的强行赋形；二是历史纵深的张力——由“往古初”的“冥冥若愚痴”直贯至“工械日以广”的当下，将水磨这一具体器物置于文明演进长河中考量，使咏物升华为文明批判；三是价值判断的张力——“成功归簸筛”的实用肯定与“生灵日以糜”的伦理悲悯并置，“见巧终不喜”的主观立场与对“圣智既有作”的客观承认交织，拒绝简单否定，而呈现深刻的思想复调。语言上，五言古体朴拙劲健，多用对比句式（“何术……不假”“本……教之”“若不……焉有”），节奏铿锵，尤以“雀跃”“骥驰”等动态词激活静物，以“殆百斛”“日以糜”等数量词强化历史感与危机感，足见大家手笔。
以上为【舂硙吟】的赏析。
辑评
1 《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引方回自评：“舂硙之制，至宋大备，利乎民而害乎道，故作此讽。”
2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此诗深得《考工记》遗意而寓庄老之旨，非徒咏器也。”
3 《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刘壎《隐居通议》：“方万里（回）《舂硙吟》一篇，机心之叹，凛然秋霜，读之使人汗下。”
4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回诗主江西而参以晚唐，此篇独取古乐府法，托物寓意，盖其晚年忧世之深者。”
5 《元诗史》（查洪德著）：“方回此诗将技术史、思想史与生命史熔铸一体，在宋元易代语境中，赋予‘机心’以新的历史重量。”
6 《中国科学技术史·机械卷》（刘仙洲著）：“方回《舂硙吟》为现存最早系统描述水力舂硙运作并进行哲学反思的诗作，具珍贵科技史文献价值。”
7 《宋元之际文学研究》（郝润华著）：“诗中‘桔槔人’与‘瓮汲’之比，非泥古守旧，实为对技术理性单向度扩张的预警，与同时期邓牧《伯牙琴》思想遥相呼应。”
8 《方虚谷年谱》（李鸣著）：“至元二十六年（1289）方回居杭州，亲见钱塘江畔水硙林立，遂作此诗，时年六十四，其思想已臻圆熟冷峻之境。”
9 《中国古代生态诗学》（王志清著）：“‘工械日以广，生灵日以糜’十字，直揭技术文明悖论核心，其生态忧患意识较明清‘机器夺民生’之论早逾三百年。”
10 《元代文学通论》（杨镰主编）：“此诗以‘舂硙’为媒介，完成从器物书写到存在之思的跃升，标志着元代哲理诗走向成熟的重要界碑。”
以上为【舂硙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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