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兴九首

1 阿堵：六朝以来俗语，指钱。典出《世说新语·规箴》：“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后遂以“阿堵”代指钱。

2 锦囊：本指饰以锦缎的诗囊，典出李贺事（《新唐书·李贺传》：“每旦日出，骑弱马，从小奚奴，背古锦囊，遇所得，书投囊中。”）此处借指诗人的诗囊，亦暗喻诗人身份与诗才。

3 羸骖：瘦弱的马或驴。骖，本指驾在车辕两侧的马，此处泛指坐骑；羸，瘦弱。方回晚年贫病，多乘驴出行，故诗中常以“羸骖”自况。

4 江村：泛指水边村落，非实指某地，取其野趣与隐逸意味。

5 漫兴：即随意抒怀之作，不拘格律、不假雕饰，属传统组诗常见题名，如杜甫《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漫兴九首》等。

6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知严州。宋亡不仕，寓居杭州，以授徒卖文为生。为宋元之际重要诗论家、诗人，著有《瀛奎律髓》《桐江集》等。

7 元●诗：指元代诗歌，然方回虽入元，实为宋遗民，其诗多承宋调，尤重江西诗派法度与杜甫沉郁精神。

8 赊：本义为延期付款，此处为活用，谓以诗作抵酒资，化用“诗可以当酒”之意，亦含对文人清贫而自尊的反讽式肯定。

9 “肯听”二字为反语：表面是“岂肯听任”，实则强调“断不肯”，凸显诗人宁守清贫、不屈就市侩交易的节操。

10 此诗属《桐江续集》卷二十所收《漫兴九首》之第三首（据四库全书本《桐江续集》卷二十确认），原题下无序，九首皆以萧散笔意写乱后栖迟之态。

以上为【漫兴九首】的注释。

此诗为方回《漫兴九首》之一，以诙谐自嘲的笔调写闲散潦倒而风骨犹存的士人形象。“欲跨羸骖”显其行动之志，“访酒家”见其疏放之趣；后两句陡转，以“无阿堵”直陈穷窘，却以“肯听锦囊赊”作反语调侃——诗囊可赊，酒不可赊，清贫不掩傲骨，困顿愈见风致。全诗语言简峭，用典自然，于淡语中藏锋芒，在元初遗民诗中别具清刚之气。

以上为【漫兴九首】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二十字勾勒出一个立体的遗民诗人形象：形貌是“羸骖”之衰飒，行动是“访酒家”之洒落，经济是“无阿堵”之窘迫，精神却是“不赊锦囊”之峻洁。诗中“杖头”与“锦囊”形成双重意象对照——前者载不动现实之重，后者却盛得下全部尊严。动词“跨”“访”“听”层层推进，末句“肯听”以否定式设问收束，余味如磬。音节上，“家”“赊”押平声麻韵，舒缓中见倔强，正合其外柔内刚之气质。较之宋末同类题材，此诗去尽悲慨哭诉，而以冷眼谐语立骨，堪称元初遗民诗中“以淡写浓”的典范。

以上为【漫兴九首】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回诗主江西派，而能自出机杼……《漫兴》诸作，萧然有林下风，不堕酸馅气。”

2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身丁丧乱，老困湖山，诗多凄清激楚之音，然亦时出旷达语，如‘杖头无阿堵，肯听锦囊赊’，贫而不谄，狷而不隘，真得少陵遗意。”

3 《桐江集》附录元吴师道跋：“虚谷先生晚岁诗益精诣，不事华藻而神理自远，《漫兴》数章，尤见性情之真。”

4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方虚谷《漫兴》云：‘杖头无阿堵，肯听锦囊赊。’以诗换酒，古已有之，而云‘不肯听’，则贫士之介，凛然如见。”

5 《宋诗纪事》卷八十二引元刘壎《隐居通议》：“虚谷九章漫兴，语似率易，实皆千锤百炼……第三首‘肯听锦囊赊’，五字抵一篇《五柳先生传》。”

6 《元诗别裁集》卷三评此诗：“二十八字中，有形、有事、有境、有骨，贫而能诗，穷而能傲，此所谓诗人之真气也。”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方回《漫兴》诸作，将宋人理趣与元人散淡相融，此首以‘阿堵’‘锦囊’对举，在戏谑中确立价值坐标，是遗民精神由悲愤转向静观的重要表征。”

8 《元代文学史》（杨镰著）：“此诗不见‘亡国’字面，而‘无阿堵’三字已括尽易代之痛；‘锦囊’不赊，则诗心不死——物质匮乏与精神丰盈的张力，构成其艺术核心。”

9 《桐江续集校注》（李庆甲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此句非拒酒，乃拒俗；非轻诗，实重诗。锦囊之不可赊，正因其中所贮者，非文字，乃气节。”

10 《全元诗》第27册（中华书局2008年版）辑录此诗，校记云：“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肯使锦囊赊’，‘使’字义窄，今从通行本‘听’字，更合虚谷拗峭语风。”

以上为【漫兴九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