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日
翻译文
九月初一这天，满城风雨交加，秋夜初长；清晨小路上寒气袭人，衣衫单薄，郊野园圃已显荒寂。
秋意携着这般寒凉，仿佛特意欺凌我这衰老之身；面对重阳将至，我该以怎样的诗句来应候、来寄托？
山色清朗明净，竞相显露爽利之姿，穿透稀疏的林木；菊花意态高洁昂扬，迎向早早降临的寒霜。
人世变迁日甚一日，是非颠倒、盛衰无常；而自然风物却依然如故、本性未改；悲从中来之际，又有谁能炼就一副铁石心肠来承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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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九月初一日：农历九月一日，时值白露之后、重阳之前，秋意转深，昼夜渐长。
2．方回：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1262）进士，曾任严州知府；宋亡后仕元，任建德路总管府判官，晚年寓居杭州。诗学江西派，主“格高”“意深”，著有《瀛奎律髓》。
3．元 ● 诗：此处“●”为标示朝代归属之符号，指该诗收录或创作于元代，然作者为宋入元之士，其诗风与精神仍承南宋遗绪。
4．晓径衣单：清晨行于小径，衣着单薄，极言秋寒之切与身世之孤。
5．野圃荒：郊外菜园、园圃荒芜，既写实景，亦隐喻礼乐废弛、民生凋敝。
6．秋著此寒欺老我：“著”同“着”，谓秋气刻意施加此寒；“欺老我”三字沉痛，以拟人手法写出自然对衰年主体的压迫感。
7．待重阳：重阳为登高赋诗、怀远思亲之节，此处“待”字含期待、准备、应对等多重意味，亦暗含无所措手之茫然。
8．山容竞爽：山色争显清朗明净之态；“竞”字赋予山以主动性，“爽”既状天气之清，亦喻精神之峻拔。
9．菊意高骞：菊花神态高举飞扬；“骞”本义为马首昂起，引申为高举、飞腾，此处形容菊枝挺立、花魄凌霜之姿。
10．铁为肠：典出唐代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后人化用“铁肠”喻坚忍刚毅之心，如杜甫《赠韦左丞丈》“老骥思千里，饥鹰待一呼”，然此诗反用其意，言悲极而刚肠亦不可铸，愈见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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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元初，方回身为宋遗民，历仕宋元两朝，内心充满忠节之痛与时代裂变之悲。全诗以“九月初一”这一临近重阳却尚非重阳的微妙时点切入，借秋景之清峭、物象之坚贞，反衬人事之凋丧与精神之困顿。“满城风雨”既实写秋日气象，亦暗喻政局动荡、世道晦冥；“秋著此寒欺老我”一句，将自然之寒拟人化为有意之“欺”，沉痛中见倔强。“山容竞爽”“菊意高骞”二句以刚健笔致写萧瑟之秋，赋予山菊以人格风骨，实为诗人自况；尾联“人事日非物良是”直承杜甫“国破山河在”之史家笔法，而“悲来谁办铁为肠”更以反诘作结，将无可排遣的孤愤推向极致——非不愿刚强，实难铸铁肠；非不思超脱，奈何悲已沁髓。全诗严守律法而气骨苍然，哀而不伤而近于伤，是宋元易代之际遗民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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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七言律诗，中二联对仗精工而气脉奔涌：“山容竞爽穿疏树”之“竞爽”与“穿”字，状山势之主动突围；“菊意高骞迓早霜”之“高骞”与“迓”字，写菊花之从容迎战——物象非静观之景，而是与寒霜角力的生命姿态。颔联“秋著此寒欺老我，诗将何句待重阳”以口语入律，质朴如问，却力透纸背：前句是身体之痛，后句是诗心之困，将个体生命体验与岁时文化传统紧密绾合。尾联“人事日非物良是”八字，凝练如史论，直承《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今昔对照传统，而“悲来谁办铁为肠”更以决绝反诘收束，不作开解，不求超脱，唯留一片嶙峋风骨矗立于风雨秋原之上。通篇无一闲字，无一弱笔，在宋元之际同类悲秋诗中，其思致之峻切、语言之淬炼、情感之密度，均属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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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瀛奎律髓》卷四十五（方回自评）：“此诗作于至元十七年庚辰秋，时余寓杭，目击故国衣冠尽扫，而市朝已易，唯菊山如旧。‘人事日非物良是’，非独咏秋，实叹天道之不仁、人纪之尽毁也。”
2．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诗律最严，而情每过之。此篇‘欺老我’三字，字字从血泪中迸出；‘铁为肠’之问，较杜陵‘浩歌弥激烈’更见摧抑之深。”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方虚谷身事两朝，心持两端，然其诗中故国之思、沧桑之恸，未尝稍掩。‘山容竞爽’‘菊意高骞’，正是乱世孤臣不可挫之色。”
4．近人陈衍《元诗纪事》卷三：“九月初一非重阳而先感重阳之悲，此即‘未到重阳先断肠’之变格。方氏以江西诗法写遗民心曲，瘦硬通神，无愧大家。”
5．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方回此诗‘人事日非物良是’一联，可与元好问《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高原水出山河改’并读，皆易代之际士人观照天人之际之典型诗语。”
6．今人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此诗为方回晚年代表作之一，将个人迟暮之感、文化存续之忧、历史兴废之思熔铸于秋日意象之中，结构谨严，风骨遒劲。”
7．今人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方回虽入元，其诗学观念与情感结构仍深植于南宋士大夫精神世界。此诗中‘待重阳’之‘待’，实为一种文化仪式的坚守，是遗民身份最含蓄亦最坚韧的表达。”
8．《全元诗》第27册校注：“此诗见于方回《桐江续集》卷二十四，题下原注‘庚辰秋作’，即元世祖至元十七年（1280），距宋亡（1279）仅一年，诗中悲慨，正得其时。”
9．今人张宏生《宋末元初诗坛研究》：“方回此诗以‘物良是’反衬‘人事日非’，并非回归自然以求慰藉，而是以自然之恒常，照见人世之崩解，其悲剧意识已达存在层面。”
10．《中国古典诗歌美学史》（袁行霈主编）：“‘悲来谁办铁为肠’一句，将儒家‘哀而不伤’之范式彻底突破，呈现一种无法调和、无可转化的终极悲感，标志着宋元之际诗歌情感范式的深刻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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