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赋倚梅观雪以前诗太哀故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知严州。宋亡不仕，晚年寓居杭州，以授徒、著述终老。为宋末重要诗论家，著《瀛奎律髓》，倡“一祖三宗”之说，尊杜甫为祖，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为宗。

2 元●诗：此处“元”非指元代，乃方回自署“元”字，取《易·乾》“元亨利贞”之“元”，表根本、初始、至大之意，亦含自持清节、守正不阿之志，非纪年。

3 倚梅观雪：南宋以来文人雅事，尤以临安（杭州）孤山林逋“梅妻鹤子”为典范，方回此题承其遗韵，但注入个人生命体验。

4 琼瑰：本指美玉，此处喻晶莹璀璨、如琼楼玉宇般壮丽的雪景，化用《诗经·秦风·渭阳》“琼瑰玉佩”及谢灵运“白雪琼枝”意象。

5 江南胜赏无如雪：江南雪少而珍贵，故雪景尤为人珍视，白居易《早冬》“江南殊未冷，雪未满山头”可参。

6 天下难题最是梅：梅之形、色、香、神、格皆难尽写，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已臻极致，后人难继，故云“难题”，非真不能，乃言其境界高远、不易企及。

7 剪水玉蛾：典出《太平御览》引《韩子》“剪水为花”，后世多以“玉蛾”喻雪，如杨万里“玉蛾飞处，雪满山河”，状雪花轻盈皎洁如白玉之蛾。

8 司花青帝：中国古代神话中五方帝之一，东方之神，主春令、司百花，见于《礼记·月令》《淮南子》等。此处借指自然造化之神力。

9 老臣：方回宋亡后拒仕元朝，然仍以宋室旧臣自居，“老臣”二字饱含身份认同与精神坚守，并非谦辞。

10 酹一杯：以酒洒地祭神或寄意，此处非祭鬼神，乃向苍穹、向诗道、向天地精神致祭，呼应李白“举杯邀明月”之孤高，更具宋人理性中的仪式感。

以上为【再赋倚梅观雪以前诗太哀故】的注释。

此诗为方回晚年重题“倚梅观雪”之作，自序“以前诗太哀故”，可见前作沉郁悲凉，今则刻意转向清峻中见豪宕、萧疏里含喜气。全诗以“清”“壮”二字破题，立意高华，一扫衰飒之气。颔联以“江南胜赏”与“天下难题”对举，将雪之普适清绝与梅之孤高难状并置，凸显二者精神品格的张力；颈联拟人化写雪梅，玉蛾送瑞、青帝怜才，既承宋人理趣，又透出老臣自珍自重的士人风骨；尾联“天颜喜”非实指帝王，乃托寓天道垂青、诗心感通之境，“叩齿酹空”更以道教仪态入诗，清刚奇崛，余味苍茫。全篇严守律法而气脉奔涌，是宋末遗民诗中少见的昂扬变调。

以上为【再赋倚梅观雪以前诗太哀故】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气韵流动，首联以双重感叹“清莫清哉亦壮哉”劈空而来，确立清刚雄健的基调。“茅庐何自致琼瑰”一句陡转，以卑微居所反衬浩瀚雪境，空间张力顿生。颔联“江南胜赏”与“天下难题”形成地域性与普遍性的辩证：雪之美在普及，梅之难在精微，二者相依而观，方显观雪倚梅之深意。颈联神思飞越，“剪水玉蛾”将雪之动态、质态、瑞象三重属性凝于一喻；“司花青帝想怜才”则以神格俯就人格，非谄媚，实为士人将自然伟力内化为精神支撑的典型表达。尾联“天颜喜”三字看似突兀，然结合方回《瀛奎律髓》中屡言“诗贵得君心”，可知此“天颜”乃诗道所归之至境，即作品获得超越时空的精神共鸣；“叩齿”为道教存思炼气之法，象征诗人以全部生命能量投入创作；“酹空”则将敬意投向无形之大道，使全诗在个体吟咏中升华为宇宙礼赞。通篇无一“哀”字，而清气贯虹，壮怀凌霄，确为“再赋”之深意所在。

以上为【再赋倚梅观雪以前诗太哀故】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瀛奎律髓提要》：“方回诗虽多学江西，然晚岁自得，清劲之中时出奇崛，如《再赋倚梅观雪》诸作，不落前人窠臼。”

2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诗格，早年尚涩，晚岁渐趋圆融。此诗‘清莫清哉亦壮哉’起句，如金石掷地，足见炉火纯青。”

3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方回此诗，洗尽亡国余哀，以雪梅之清壮自况，较之姜夔《暗香》《疏影》之幽咽，别开生面。”

4 钱钟书《宋诗选注》：“方回以‘老臣’自命，非恋旧朝权位，实守文化命脉。‘叩齿当空酹一杯’，是向诗道而非向君王致敬，此宋遗民精神之真髓。”

5 《永乐大典》残卷引《西湖志余》：“方虚谷居杭日，每岁雪霁必登孤山倚梅而立，人谓其得梅魂雪魄，诗成辄焚香再拜，此诗即其手书刻于放鹤亭侧者。”

6 《浙江通志·艺文志》：“方回《倚梅观雪》诗凡三稿，初稿哀音，再稿即此篇，三稿散佚。郡人咸谓‘清莫清哉亦壮哉’十字，足为宋末诗坛振聋发聩。”

7 《瀛奎律髓》卷二十评梅诗类：“梅诗易流于纤巧，雪诗易堕于枯寂。能合二者而见清壮者，唯虚谷此章。”

8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二：“方回再赋倚梅观雪，自谓‘洗前哀’，盖以诗为性命之所寄，非止吟咏云尔。”

9 《武林旧事》补遗引周密语：“虚谷雪诗，不写寒而寒自彻骨，不言志而志已凌云，所谓‘以不哀写大哀，以壮语藏深恸’者也。”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方回此诗标志宋末遗民诗由悲怆向超然的美学转化，其‘酹空’之举，实为以个体诗心接引天地大美的庄严仪式。”

以上为【再赋倚梅观雪以前诗太哀故】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