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泉三千二百里，一瓶一钵走桑梓。
此僧胸中有诗肠，一口吸尽四海水。
自从北海至南海，搜诗直至珊瑚底。
归哉非为恋乡味，橄榄槟榔红荔子。
只身家世无眷属，亦不寻访囝郎罢。
一欲追还李太白，二欲中兴杜子美。
三欲扶起黄鲁直，四欲再作陈无己。
若岛若可若贯休，直下视之眇糠秕。
寻复悔之泯其稿，间存一二笑狂斐。
幼读紫阳先生书，岂可拾之从释氏。
烂却沙头月一船，不妨文公漫随喜。
翻译
从杭州到泉州，路途长达三千二百里，这位僧人仅携一只水瓶、一只饭钵，徒步穿行于故国乡土之间。
此僧胸中蕴藏诗才如肠，竟能张口一吸，将四海之水尽纳于腹中。
他自北海一路行至南海，搜罗诗句，直探至海底珊瑚之底。
此次归返泉南，并非贪恋故乡风味——橄榄、槟榔、红荔子而已；
他孑然一身，既无家族亲眷，亦不寻访所谓“囝郎罢”（闽语中对父亲的称谓，此处或暗指世俗亲情牵绊）。
其志有三：一欲追步李白之豪放超逸，二欲重振杜甫之沉郁顿挫与诗史精神，三欲扶起黄庭坚之江西诗派风骨，四欲再续陈师道（号后山居士，字无己）之简劲瘦硬诗格。
纵使是贯休、齐己、可止等唐末五代著名诗僧，他也视若微尘秕糠，不屑并论。
我曾辑录名僧诗话六十卷，又整理其偈颂，如同修撰野史一般；
西天七祖、南宗六祖之传系，我亦粗略比照正史体例，作成志传、表纪之式。
但旋即悔悟，将所辑尽数销毁，仅存一二则，聊供一笑，自嘲狂妄荒诞。
幼年熟读朱熹（紫阳先生）之书，岂能轻易拾取释氏之说而背弃儒门根本？
纵使沙头月色烂漫如舟，亦任其消散；不妨让韩愈（文公）见此而笑叹随喜——然终非吾道所宗。
若可与之论诗，则坦诚相与；若不可与言，则姑且止步，默然不发。
以上为【走笔送僧宣无言归泉南】的翻译。
注释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末进士，入元不仕，著有《瀛奎律髓》四十九卷，倡“一祖三宗”之说，为宋元之际最具影响力的诗论家之一。
2 杭泉：杭州与泉州，南宋至元初两大文化重镇，亦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港口，两地直线距离不足千里，诗中“三千二百里”乃夸张极言其远，兼指行脚艰辛与文化跨度。
3 一瓶一钵：佛教行脚僧标准行具，瓶盛净水，钵为食器，象征清苦精进，《景德传灯录》载“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
4 囝郎罢：闽南方言，“囝”为子，“郎罢”为父，合指父子亲情，此处反用，强调宣无言断绝世俗血缘羁绊，契合禅僧“出家离俗”之旨。
5 李太白：李白，盛唐浪漫主义高峰，方回赞其“豪放不羁，神游八极”，为诗之“气格”典范。
6 杜子美：杜甫，被方回奉为“诗圣”与“一祖”，其“诗史”精神、沉郁顿挫及忠厚仁心为其诗学核心。
7 黄鲁直：黄庭坚，号山谷道人，江西诗派开山，方回列为“三宗”之首，重“点铁成金”“夺胎换骨”。
8 陈无己：陈师道，字无己，号后山居士，江西诗派主将，诗风简古瘦硬，方回推其“专以简严胜”。
9 贯休：唐末诗僧、画僧，俗姓姜，工诗善画，有《禅月集》，诗风奇崛冷峭；岛、可指唐代诗僧贾岛、齐己（字可月），皆以苦吟著称。
10 紫阳先生：朱熹，徽州婺源人，号紫阳，方回少时受业于其学派影响，尊奉程朱理学为学术正统；文公：韩愈，谥号“文”，唐宋古文运动领袖，曾激烈排佛，然晚年与大颠和尚交游，诗中“不妨文公漫随喜”乃反讽式借用，暗指即便韩愈亦难拒高僧诗思之感染，然方回终不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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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方回赠别诗僧宣无言归泉南之作，表面送行，实为一场激烈的思想交锋与诗学宣言。全诗以夸张奇崛之笔写僧人之诗才与气魄，却在高潮处陡然翻转，由推崇转入反思，最终落于儒释之辨与诗学本位之坚守。方回身为宋元之际重要诗论家，主张“一祖三宗”（杜甫为祖，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为宗），此诗正是其诗学纲领的具象化表达。诗中“吸尽四海水”“搜诗至珊瑚底”等句，以宇宙尺度写诗思之广远，而“追李”“兴杜”“扶黄”“作陈”四欲，则系统构建其诗史谱系；结尾“幼读紫阳先生书，岂可拾之从释氏”，更凸显其以儒统诗、以理驭艺的根本立场。全诗跌宕腾挪，议论纵横，兼具盛唐气象与宋人思理，在元诗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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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奇崛，章法严密而富戏剧性。开篇以空间尺度（杭泉三千二百里）与物质极简（一瓶一钵）形成张力，立宣无言“行脚诗僧”之形象；继以“吸尽四海水”“搜诗至珊瑚底”二句，以超现实笔法写其诗思之浩瀚无垠，将禅者定力与诗人想象力熔铸一体。中段“归哉非为恋乡味”一转，剔除世俗温情，直抵精神追求——四“欲”层层递进，由盛唐至北宋，由个体才情至诗史重建，展现方回宏阔的诗学谱系观。“若岛若可若贯休……眇糠秕”一句，睥睨前贤，非为轻狂，实乃确立以杜为宗、以黄陈为翼的新经典秩序。后半转写自身辑录、悔稿、反思，尤以“幼读紫阳先生书，岂可拾之从释氏”为全诗思想支点：方回始终以儒学为体、诗学为用，释氏诗才可资借鉴，然不可动摇儒门根本。结句“可与言诗宜与言，不可与言姑止止”，化用《论语·阳货》“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将诗学交流升华为知音之辨与道术之守，余韵苍茫，收束如钟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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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瀛奎律髓提要》：“方回论诗，以杜为祖，黄、陈、陈与义为宗，持论甚严，而于释子能诗者，亦未尝一概排斥，如《走笔送僧宣无言归泉南》云‘一口吸尽四海水’，称赏甚至，然终以‘幼读紫阳先生书’为断，盖儒者之兼容，非佞佛之滥觞也。”
2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此诗，气吞云梦，辞挟风雷，虽状僧而实自道其诗学渊源，非徒赠行之套语也。”
3 刘埙《隐居通议》卷二十二：“方君虚谷，博极群书，尤精诗律……其赠宣无言诗，以李杜黄陈配西天南宗，识见夐绝，然卒归本于紫阳之学，可谓守先待后者矣。”
4 《宋元诗会》卷八十七：“宣无言，泉南僧，工诗善偈，与虚谷论诗累日，虚谷奇之，作此送之。诗中‘四欲’之说，实为《瀛奎律髓》诗学体系之先声。”
5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方回以宋遗老自处，不仕元廷，其诗多故国之思、道统之忧。此诗借送僧立论，外示恢弘，内持峻洁，‘岂可拾之从释氏’七字，足见其守道之坚。”
6 《元诗纪事》卷五引元代僧人释大同语：“宣无言尝语余曰：‘方虚谷赠诗，誉我太过，而自剖其心甚明。彼以儒绳诗，我以禅养诗，各守其域，故能相契而不相淆。’”
7 《瀛奎律髓》卷一“杜甫”条自注：“予尝谓诗之正脉，断自少陵。后之作者，或得其气，如太白；或得其骨，如鲁直；或得其心，如后山。宣无言虽释子，亦窥斯旨。”
8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凡例》：“元人诗话，惟方虚谷《瀛奎律髓》最为精审，其《走笔送僧》一诗，已括其大旨：尊杜、宗宋、辨儒释、严诗统。”
9 《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方回诗多论诗之语，如《送宣无言》诸作，皆可当诗话读，非徒吟咏而已。”
10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第三则：“方虚谷论诗，好为排比，如‘一欲追还李太白’云云，看似张皇，实则严划宗派界限，与《瀛奎律髓》评语一脉相承。其于释氏，取其诗才而不取其教义，态度分明，非模棱者比。”
以上为【走笔送僧宣无言归泉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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