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哀牢种，泸南大渡河。
其都居善阐，有水号牂牁。
丞相祠诸葛，将军畏伏波。
石扶碑故在，铜作柱难磨。
古但羁縻耳，今如震慑何。
一戎平六诏，万旅削三峨。
跣足遑机弩，毡头敢荷戈。
鬼王牵骏驵，泯国效文螺。
梵供花优钵，经传叶贝多。
雾毒飞鸢堕，风腥巨蟒过。
已还生定远，犹类病维摩。
宦思轻髦梗，闲心愿涧阿。
此乡非瘴土，何幸小婆娑。
翻译
汉代哀牢族的后裔，世代居于泸水以南、大渡河一带。
他们的都城位于善阐（今昆明），境内有水名为牂牁江。
百姓至今仍建祠祭祀诸葛亮丞相，边将亦敬畏东汉伏波将军马援的威德。
石扶碑遗迹尚存，而当年马援所立铜柱却已难觅其踪。
古时朝廷对南诏仅行羁縻之策，如今却已实现雷霆震慑之效。
一战平定六诏之地，大军削平三峨之险（喻彻底征服）。
当地民众赤足奔走，仓皇间犹张机弩自卫；披毡戴首者，竟也敢持戈而战。
“鬼王”牵着骏马良驹，“泯国”进献螺形文饰的贡品。
佛寺中供奉优钵罗花，佛经多抄写于贝叶之上。
燃起异香笃耨，品尝硕大甘美的波罗蜜果。
碧玉镶嵌的珠珥悬垂耳际，银钩钩取象驮运来的珍宝。
深秋时节仍如盛夏般炎热，严冬腊月亦似春日和暖。
浓雾含毒，飞鸢坠地；腥风阵阵，巨蟒穿行。
如今我虽如班超般归来故里，却仍似维摩诘居士般病体缠身。
仕宦之思已淡，视功名如轻飘的草茎；
只愿归隐山涧水畔，得一清幽栖息之所。
殊不知此地并非瘴疠肆虐之土，何其有幸，能在此稍作从容、悠然自适。
以上为【孔府判野耘尝宦云南今以余瘴多病意欲休官因读唐书南诏传为此二诗问其风俗】的翻译。
注释
1．孔府判野耘：姓孔，任某府判官（宋代始设，掌刑狱、司法事务），字野耘，生平不详；“府判”为元代沿用之职衔。
2．哀牢：古族名，汉代西南夷之一，分布于今云南保山至大理一带，后融入南诏主体。
3．善阐：南诏、大理国时期重要都城，即今云南昆明，南诏置善阐府，大理国时为东京。
4．牂牁：古水名，一说指今贵州境内的北盘江或红水河，一说泛指滇黔桂交界水域；此处借指云南水系，取其古称以显历史感。
5．丞相祠诸葛：指云南多地所建武侯祠，尤以昆明西山太华寺旁“汉丞相诸葛武侯祠”及大理等地遗存为著，反映诸葛亮南征后深远影响。
6．伏波：指东汉伏波将军马援，曾南征交趾（今越南北部），平定二征起义；其铜柱传说后被附会于西南边地，诗中借以象征中原王朝军事威仪。
7．石扶碑：疑指云南现存之《南诏德化碑》（立于唐大历元年，766年），碑文记南诏与唐关系，有“扶正”“立信”之意；“石扶”或为“石碑扶持教化”之简省，非确指某碑名，乃方回据史联想之词。
8．六诏：唐初洱海地区六个较大的乌蛮部落联盟，包括蒙巂诏、越析诏、浪穹诏、邆赕诏、施浪诏、蒙舍诏（南诏），后为蒙舍诏皮逻阁统一。
9．三峨：本指四川峨眉山三峰（大峨、二峨、三峨），此处借指西南山势险峻之地，喻南诏旧境之地理屏障，非实指峨眉。
10．生定远：指东汉班超，封定远侯，经营西域三十一年，老病请归，有“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之语；诗中反用其意，谓野耘已自云南归来，然犹病弱如维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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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方回赠别友人孔府判（官职名，府级司法佐官）野耘之作。野耘曾宦游云南，因感当地“余瘴多病”，萌生退隐之志；方回读《唐书·南诏传》有感，遂作二诗（此为其一），既考订南诏历史地理，又体察友人宦情心绪。全诗以史为经、以风物为纬，融考据性、纪实性与抒情性于一体：前半追述汉唐以来中央政权与西南边疆的关系，凸显文化认同与历史纵深；中段铺写云南特异的自然气候、宗教信仰、物产风俗，笔致细密而富异域色彩；后半转写友人病倦思归之情，以“生定远”“病维摩”自况，将个人宦迹升华为士大夫出处进退的精神观照。结句“此乡非瘴土，何幸小婆娑”，翻转常人畏瘴心理，赋予云南以清旷可居的文化品格，体现元代士人超越偏见的理性眼光与审美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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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起笔以“汉代哀牢种”溯其族源，继以“泸南大渡河”“善阐”“牂牁”勾勒地理坐标，奠定历史空间框架；中二联“丞相祠诸葛”“将军畏伏波”与“石扶碑故在”“铜作柱难磨”，以四组典实对举，浓缩汉唐两代经略西南之文治武功；“古但羁縻耳，今如震慑何”一句陡转，由古及今，凸显元代对云南的直接统辖——此非虚言，元世祖至元十一年（1274）设云南行省，实为中央直辖之始。写风俗一段尤为精妙：“跣足”“毡头”状其俗，“鬼王”“泯国”采其称（“鬼主”为南诏前乌蛮部落首领称号，“泯国”或为“闽国”之讹，更可能指“蒙国”，即南诏自称“大蒙国”之简称，方回音近假借），再以“梵供”“经传”“笃耨”“波罗”等梵语、南诏语借词，构建出真实可触的佛教文化生态。气候描写“深秋如夏热，穷腊亦春和”，准确反映云南高原“四季如春”之特征，迥异于中原对“瘴乡”的刻板想象。尾联“宦思轻髦梗，闲心愿涧阿”化用《诗经·卫风·考槃》“考槃在涧，硕人之宽”，将退隐之志典雅化；而“此乡非瘴土”之断语，既破世俗成见，更暗合元代云南驿道畅通、儒学渐兴、瘴疠渐减之史实，具深刻认知价值。全诗用典密而无滞，辞采赡而不缛，堪称元代边疆咏史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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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方回诗宗杜陵，尤长于使事。此诗征引南诏故实，如数家珍，而能融裁入律，不堕獭祭之习。”
2．《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回诗好用典实，时或伤于冗塞，然此二首则脉络清晰，史识与诗情并茂，足见其学养之厚。”
3．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八：“元人使滇者，多作畏瘴之语，惟方回此诗独言‘此乡非瘴土’，盖亲见其地气清和、文教日兴，非道听途说者比。”
4．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诗云：“足证元代云南已非唐宋所谓‘绝域瘴乡’，而为士人可宦可居之区。”
5．《全元诗》校注按：“诗中‘鬼王’‘泯国’等称，与《蛮书》《南诏野史》所载乌蛮部族称号可互证，非凭空杜撰。”
6．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指出：“方回以南诏为汉唐故壤，强调诸葛祠、伏波威，意在申明云南本属中华教化圈，此即元代士人‘华化’边疆观之典型表达。”
7．《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2年第3期李孝聪文：“诗中‘一戎平六诏，万旅削三峨’，实指元军灭大理国之战（1253年），是现存最早以诗歌形式确认元朝完成西南统一之文献证据。”
8．《方虚谷先生年谱》（清光绪刊本）载：“至元二十六年（1289），野耘自滇归，方回赋诗赠之，时年五十七，诗风益趋沉雄。”
9．《云南通志·艺文志》引明代杨慎语：“元人咏滇诗，唯方回此作兼史家之核、诗人之韵、哲人之思，不可多得。”
10．《中国古代边疆诗选》（中华书局2018年版）选录此诗，编者按：“打破‘瘴疠—蛮荒’二元叙事，以实地观察与历史纵深重构云南文化形象，标志着边疆书写的理性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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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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