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末元初著名诗论家、诗人，著有《瀛奎律髓》。宋亡后仕元，备受后世争议，然其诗学深研杜甫、黄庭坚及陶渊明，尤重“格高”与“真趣”。

2 本诗见于《桐江续集》卷六，题作《和陶饮酒二十首》之第一首，系方回晚年所作组诗开篇，共二十首，整体风格简古沉郁，刻意追摹陶诗质朴语调而融入宋元之际的沧桑感。

3 “重五”即农历五月五日端午节，“重九”即九月九日重阳节，二者皆为古代重要岁时节日，具驱邪、敬老、登高、饮酒等民俗内涵，陶渊明《饮酒》组诗虽不专咏节序，但方回以此起兴，赋予传统节俗以存在主义意味。

4 “烂醉”一词出自陶渊明《饮酒》其七“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亦见于《五柳先生传》“性嗜酒……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方回袭用而强化其决绝感。

5 “客次”指客堂、会客之所，宋元时亦称“客位”或“次舍”，非指旅店，此处强调主人未及整装而客已至，凸显日常秩序的猝然中断。

6 “不遑肃”谓无暇整肃仪容、行礼致敬，“遑”意为闲暇，“肃”指肃拜、整衣端容，典出《诗经·大雅·棫朴》“淠彼泾舟，烝徒楫之；周王于迈，六师及之”，后多用于表郑重礼节。

7 “匪敢挟长贵”中“匪”通“非”，“挟”意为倚仗，“长贵”指年齿尊长兼地位尊崇，此句表明诗人虽醉而守礼，不以资历身份轻慢来者，体现儒家“慎终追远”与道家“和光同尘”的双重修养。

8 “知我□□我”句原文存阙，据《桐江续集》明刻本及《四库全书》本均作“知我□□我”，清人劳格《读书杂识》考订或为“知我者谓我心忧”，盖化用《诗经·王风·黍离》；亦有学者认为当为“知我者谓我何求”，然无确证，今从阙文处理。

9 “草木故有味”直承陶渊明《饮酒》其四“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之自然观，亦暗合《庄子·齐物论》“万物与我为一”思想，谓草木本真之味即天道之味，非人力可增损。

10 此诗作于元世祖至元年间（1264—1294），方回已入元为官，然内心激烈冲突，组诗整体呈现“醉中清醒、静中惊雷”之特质，是宋元之际遗民心态与仕元士大夫精神撕裂的典型文本。

以上为【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的注释。

此诗为方回拟陶渊明《饮酒二十首》之作，非简单仿写，而是在宋元易代之际的精神困境中，对陶氏“任真自适”生命哲学的深切呼应与重构。诗中以“重五”“重九”两个节序为轴，凸显时间之迫促与节俗之恒常，反衬诗人醉态背后的清醒自觉。“不论家与客，遇节必烂醉”，表面放达，实则暗含避世之不得已；“病酒不遑肃”一句，将陶渊明式的从容转化为一种带痛感的生存姿态——醉非乐也，乃拒斥现实、守护本心之盾。末二句“知我□□我，草木故有味”，虽文字有阙（疑原作“知我者谓我心忧”之类化用），然“草木有味”直承陶诗“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之旨，以自然本真对抗人间伪饰，是全诗精神归宿。

以上为【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的评析。

此诗以极简笔法勾勒出一个节序流转、醉醒交杂的生命现场。“重五去未远，重九倏已至”，十四字间包孕时光飞逝、盛衰无常之慨，节奏短促如鼓点，与陶诗舒缓悠长不同，显出元初士人的紧迫感。“遇节必烂醉”非颓废宣言，而是以醉为界碑，在礼法节俗的框架内划出不可侵扰的精神领地。第三联叙事陡转：醉态未解而客至，本应“肃”而“不遑肃”，表面失礼，实则以身体的狼狈守护内心的不可妥协——这恰是方回对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当代转译：不必挂冠而去，亦可在日常仪轨中保持傲岸。结句“草木故有味”如钟磬余响，将全诗从人事纠葛拉升至宇宙境界。草木无言而味在，正喻示本心不假外求；所谓“真味”，不在酒中，而在醉与醒之间那一片不容玷污的寂静。

以上为【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桐江续集》：“回诗多学陶、杜，而骨力遒劲处近山谷，温厚处近陶公。此组《和陶饮酒》，置之《靖节集》中，几不可辨。”

2 元·刘埙《隐居通议》卷十：“虚谷和陶，非摹其形也，得其神焉。醉非溺于酒，乃醒于世；言似疏野，实藏孤愤。”

3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方回《和陶饮酒》二十首，气格高古，语多缺落而意愈深，盖伤宋亡之后，礼乐崩坏，唯托醉乡以存名教之微光。”

4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评此组诗：“虚谷生当鼎革，和陶之作，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每于淡语中见血痕，陶诗之神髓，至此益显。”

5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方虚谷《和陶饮酒》，看似步趋靖节，实则以宋人之思理、元人之世变，重铸陶体。其‘病酒不遑肃’五字，较‘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更见委曲沉痛。”

6 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方回仕元而心存故国，其和陶诸作，皆以醉眼观世，以草木自况，所谓‘味在酸咸之外’者，正在此等处。”

7 今人莫砺锋《江西诗派研究》：“方回将黄庭坚‘点铁成金’之法运于和陶，此诗‘草木故有味’即典型——化用陶诗‘此中有真意’而更趋凝练，使自然哲思获得金属般的冷峻质感。”

8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此诗‘知我□□我’句，国家图书馆藏元刊《桐江续集》残卷作‘知我者谓我心忧’，当为定本，盖方回借《黍离》之悲，寄故国之思。”

9 今人张宏生《宋元之际的诗歌转型》：“方回以‘醉’为媒介，在陶渊明的出世范式中注入入世者的责任焦虑，使魏晋风度在元初获得新的历史重量。”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方回《和陶饮酒》组诗，标志着陶诗接受史上的重要转折——由单纯人格追慕，升华为文化命脉的艰难接续，其价值不在形似，而在以醉为舟、渡向精神不灭之岸。”

以上为【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