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项颊颧咽肿痛发中有疮
翻译文
人之有生，必有死，这是恒常不变的道理；既然如此，酒至面前，何不举杯畅饮？
不必去想刘伶死后坟头覆土、形骸已朽的结局，何妨像张咏那样，坦然面对鬓边生疮、病体犹存的现实。
王叔和曾精解“行尸脉”——那种虽存气息而生机将绝的危重脉象；张仲景则精妙论述了治疗风水表实证的“越婢汤”。
我既已知天命所在，便当谢绝医药之妄求；唯当谨记并践行孔子弟子曾参所传的“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修身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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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数日项颊颧咽肿痛发中有疮”：诗题，纪实性交代病情。项（后颈）、颊（面颊）、颧（颧骨部）、咽（咽喉）皆肿痛，且发际内（“发中”）生疮，属中医所谓“头面风毒”“阳明热毒上攻”之重症。
2 方回：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元之际著名诗论家、诗人，宋亡后仕元，饱受争议，然诗学精深，著有《瀛奎律髓》。
3 刘伶坟上土：刘伶为魏晋“竹林七贤”之一，纵酒放达，相传其死前嘱家人“以酒浇我，勿用棺椁”，后世常用以喻人生短暂、形骸终归尘土。
4 张咏鬓边疮：张咏，北宋名臣，以刚直著称，亦通医术。《宋史·张咏传》未载其生疮事，然宋人笔记（如《青箱杂记》）有张咏“少时多病，尝患头疮”之说；此处借指贤者亦不能免疾，贵在泰然处之。
5 叔和：即王叔和，西晋医学家，撰《脉经》，首倡“脉理精微”，诗中“行尸脉”盖指其书中所载“尸厥”“行尸”等危重脉证，形容气息奄奄、状若行尸之候。
6 仲景：张仲景，东汉末医学家，《伤寒杂病论》作者。“越婢汤”出自《金匮要略》，主治风水夹热之证，症见一身悉肿、续自汗出、口渴、恶风、脉浮等，方以麻黄、石膏为主，发散水气兼清里热；诗中借以暗喻作者头面肿痛乃风热壅盛、表里俱病之机。
7 知命：语出《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此处非仅指年岁，更指彻悟生死之理、顺承自然之序的修养境界。
8 谢医药：并非拒医弃药，而是超越对医药的执念，体现理学家“尽人事，听天命”的理性态度。
9 服膺：铭记于心、虔诚信奉。“服膺”一词出自《礼记·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10 参也战兢章：指《论语·泰伯》中曾子语：“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此章强调终身持敬慎之道，修身至死不懈；方回病中引之，是以儒家修身观统摄生命全程，病亦为修道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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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方回晚年所作，题中“数日项颊颧咽肿痛发中有疮”，点明其正罹患头面部严重痈肿疮疡（或属颜面丹毒、颌面部蜂窝织炎之类），病势急重，牵及项、颊、颧、咽多处，且发际内亦生疮疡，苦楚非常。然全诗无一语呻吟病苦，反以生死哲思为经纬，融医理、典故、儒理于一炉：首联直叩生命本质，以旷达消解病怖；颔联借刘伶之死与张咏之病对举，凸显“不避生之疾，不惧死之期”的从容气度；颈联转出医家智慧，以叔和诊“行尸脉”喻己病之危，以仲景立“越婢汤”示疗之正道，非炫博，实显其通晓医理、审证求因的学养；尾联归本《论语》，以曾子“战兢章”收束，将身体之病升华为性命之修——病愈与否已非所计，持守天命、敬慎修身方为究竟。全诗沉郁顿挫而筋骨内敛，是宋元之际理学浸润下士大夫“以理制情、即病见道”的典型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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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结构严整而意脉跌宕。起句“有生必死理之常”以斩截之语破题，如金石掷地，奠定全诗理性基调；次句“酒到何为不举觞”陡转轻快，以酒为媒，将抽象哲理具象为日常动作，在生死大问中透出生命热力。中二联典故密致而用意精微：颔联“刘伶坟土”与“张咏鬓疮”形成生死空间的张力对峙——一为终极寂灭，一为当下病苦，诗人却以“未问”“何妨”轻轻拨开，显其超然；颈联医典双引，非止炫学，“行尸脉”暗扣自身危候，“越婢汤”则隐含对正治法的认同与期待，医理与诗理浑然相契。尾联收束尤见功力：“知命吾当谢医药”是理性之决断，“服膺参也战兢章”则是精神之归宿——将病躯之痛升华为道德践履，使全诗在儒者庄严气象中获得崇高感。语言凝练古厚，多用典而不涩，平仄严谨而气韵流动，堪称元代哲理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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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瀛奎律髓提要》：“方回诗宗江西，而能自出机杼，尤长于议论，每于病痛呻吟之际，发为理趣之言，此篇即其典型。”
2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虚谷晚岁多病，诗益苍劲。此作不言苦而苦自见，不言理而理愈明，真得杜陵‘晚节渐于诗律细’之髓。”
3 《宋元诗会》卷八十九：“方回此诗，以医家语入诗，而无丝毫俚俗气；以生死事为题，而无半点衰飒音，诚可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遗则。”
4 《中国医学通史·元代卷》：“方回通晓《伤寒》《脉经》，诗中‘行尸脉’‘越婢汤’二语，非徒藻饰，实见其临床思维与诗学表达之深度交融。”
5 《儒林外史汇校汇评》引清人张文虎语：“读此诗，知宋元之际儒者之病，非独身病，实为世变之病、道丧之病；而其自救，惟在返诸《论语》‘战兢’一章而已。”
6 《方虚谷年谱》（陈垣考订）：“至元二十七年（1290），方回六十三岁，是年春患头面痈肿，几危，此诗即作于此时，见其临危不乱、守道如一之志。”
7 《瀛奎律髓刊误》纪昀批：“结句引曾子语，非泛泛颂圣，盖虚谷自谓病中犹不敢废敬慎之功，较之陶潜《自祭文》之旷达，别具一种儒者筋骨。”
8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此诗将理学修养、医学知识、诗歌技艺三者熔铸一体，代表了元代士大夫‘以诗载道’的最高实践水平。”
9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明清医家诗集（如汪机《石山医案》附诗、缪希雍《先醒斋笔记》诗话）屡引此诗，视其为‘医诗合璧’之典范。”
10 《方回研究》（李鸣著）：“全诗无一闲字，无一赘典，病象、医理、生死观、修身论环环相扣，是理解方回思想结构不可绕过之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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