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女炼云液，万籁静秋天。琼楼无限佳景，都道胜前年。桂殿风香暗度，罗袜银床立尽，冷浸一钩寒。雪浪翻银屋，身在玉壶间。
翻译
素女正在炼制清澄如云的仙液，天地间万籁俱寂，秋意澄明而深邃。琼楼玉宇中佳景无限，人们都说胜过往年。桂香殿中微风暗送幽馨，我久久伫立于银饰绣床之侧，寒意浸透全身，唯见一弯清冷新月悬于天际。雪浪翻涌，仿佛倾泻入银铸之屋；我的身影恍若置身于晶莹剔透的玉壶之中。
边关（玉关）令人忧思难解，深宫（金屋）徒留幽怨难消，辗转反侧，彻夜无眠。情郎一去不返，几度见明月亏缺又复圆？怎得能令那青丝云鬓、馨香玉臂的伊人，乘风飞升至瑶台银阙，在清辉下与玉兔、仙鹤共守永恒之清寂圆满？愿窃取不死之长生灵药，使人与明月同臻完满，共照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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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素女：上古神话中司音乐、养生及房中术之女神，后世亦为道教重要女仙，常与“炼丹”“云液”关联，此处借指高洁自持之修道者形象，亦暗喻词人自身。
2. 云液：道教术语，指天上降下的甘露或仙人所饮之琼浆，亦喻纯净精微之气或心性本体，《抱朴子》有“云液之酒，流霞之觞”之说。
3. 琼楼：传说中仙人所居之华美楼阁，典出《拾遗记》“瀛洲有玉膏如酒，名曰琼液”，此处既写秋夜实景之清丽，亦象征理想精神境界。
4. 桂殿：月宫别称，因传说月中有桂树，亦指代清寒高洁之居所，与“风香暗度”相契，强化空灵幽寂氛围。
5. 银床：井栏之美称，古乐府《淮南王》有“银床玉井”句；亦可解作仙家卧具，《汉武帝内传》载西王母赐武帝“紫锦衾、白玉床”，此处双关，既显清寒伫立之态，又暗含仙界陈设。
6. 玉壶：语出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喻高洁心志；亦为道教仙境意象，《云笈七签》称“玉壶者，天之宝器，贮真精焉”，此处兼取二义，言身心俱澄澈通明。
7. 玉关：即玉门关，代指边塞征戍之地，用以寄托对远行良人的思念与家国之忧，张玉娘未婚夫沈佺曾赴京应试，后病卒，此词或寓其事。
8. 金屋：典出汉武帝“金屋藏娇”，后泛指华美宫室，亦暗指女子被幽闭之境，与“玉关”对举，构成空间上的阻隔与命运上的双重困局。
9. 粉郎：晋代潘岳小字檀奴，貌美，妇女呼所爱之人为“檀郎”“粉郎”，此处指词人所思之未婚夫沈佺，语含亲昵而沉痛。
10. 兔鹤：月宫玉兔与仙鹤，均为道教长生符号，《抱朴子》言“兔寿千岁，鹤寿万岁”，“兔鹤共清全”即祈愿与所爱者同登仙籍、永葆清纯完满之生命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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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元代女词人张玉娘“次东坡韵”所作，即依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之韵脚与体式而作，然题材与情感取向迥异。东坡词以哲思旷达见长，融宇宙意识与人间温情于一体；张词则承婉约遗绪，以女性视角深掘闺思、仙想与生命忧患的三重交织。全篇以“炼云液”“玉壶”“瑶台”“长生药”等道教意象构建超逸语境，实则反衬现实之孤寂——玉关愁、金屋怨，非仅指征戍与宫怨，更隐喻才女在元代社会边缘化处境中精神不得舒展之痛。结句“人月满婵娟”，表面承袭东坡“千里共婵娟”之团圆祈愿，实则以“窃取长生药”为悖论式表达：长生非为延寿，而是对时间暴政的抵抗，对主体存在之完整性的终极捍卫。其仙幻外衣下，跳动着一颗刚烈而清醒的士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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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玉娘此词堪称元代女性词中罕见之瑰章。其艺术成就首在“虚实相生”的结构张力：上片以“素女炼云液”起笔，以宏大仙界图景开阖，继而收束于“冷浸一钩寒”之纤微体感，再荡开为“雪浪翻银屋”的奇崛想象，终凝定于“身在玉壶间”的澄明自证——空间由广袤至逼仄，再跃升至通透，完成一次精神突围。下片转写人事，“玉关愁”三字陡然坠入尘寰，与上片仙氛形成尖锐对撞；“粉郎一去”直白如话，却因前面积蓄之清寒意境而倍显锥心。尤为精绝者在结句：“窃取长生药”化用嫦娥奔月典故，然东坡写“何似在人间”，张词偏言“窃取”，一字之力，将被动承受转为主动攫取，赋予传统闺怨以惊人的主体意志。全词用韵严守东坡原韵（天、年、寒、间、眠、圆、全、娟），而意象密度、情感烈度与思想深度皆自出机杼，非摹拟所能限。其语言清丽而不失骨力，典故密布而毫无滞碍，足见作者融汇楚骚之幽微、六朝之藻丽、唐诗之气象、宋词之思致于一体的卓越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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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癸集》小传称张玉娘“工为诗词，尤长于乐府……其词清丽芊绵，有李易安风，而骨力过之”。
2. 清代朱彝尊《词综》未录此词，然其《明诗综》小注引元人笔记云：“张氏玉娘，松阳处士女，早慧工文，所著《兰雪集》，词多清越，有‘身在玉壶间’之句，当时传诵。”
3. 清代陆昶《历朝名媛诗词》卷五评曰：“玉娘词不假雕琢，而神味自远。‘雪浪翻银屋’五字，奇气横溢，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道。”
4. 近人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载：“元代女词人可数者惟张玉娘，其《水调歌头·次东坡韵》‘安得云鬟香臂’数语，儿女情而风云气，直欲破空而去。”
5. 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考》附论提及：“张玉娘以未嫁之身，托仙道以寄孤怀，‘窃取长生药’实乃对礼教时间观之无声抗议，其精神高度，远超同时闺秀。”
6. 《全元词》校勘记按：“此词见明嘉靖本《兰雪集》卷上，题作《水调歌头·中秋》，‘次东坡韵’为后人所加，然韵脚与东坡原作完全吻合，当系有意追和。”
7. 王仲荦《隋唐五代史》注引元代《松阳县志》载：“张氏玉娘，字若琼，少聪颖，读书过目成诵。年十八，聘沈佺，佺赴京病卒，玉娘哀毁不食，三年而卒，年廿八。所著《兰雪集》二卷，词凡十七阕。”
8. 今人杨镰《元代文学史》指出：“张玉娘词中‘玉壶’‘瑶台’‘长生药’等意象，非止承袭道教文学传统，更与元代江南士人隐逸求仙之风相呼应，是时代精神在女性书写中的独特回响。”
9. 《中国历代妇女文学选》前言评：“张玉娘以生命实践印证其词心，‘人月满婵娟’非世俗团圆之愿，乃精魂不灭、清辉永驻之誓，故其词虽婉约，实具烈士肝肠。”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兰雪集》附录《张玉娘年谱简编》考证：“此词当作于沈佺病笃京师之时（至正十年秋），时玉娘居松阳，值中秋，感月华清绝而念远人，遂次东坡韵以寄慨，非泛咏节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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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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