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径通幽，画屏横翠，行到白云深处。世外蟠桃，井边佳橘，别有种萱瑶圃。檀板轻敲，素琴闲弄，奉献凤膏麟脯。舞翩翩、鹤发飘飘，仍是旧时仙母。
君看取、华屋神仙，满堂金玉，此是蟪蛄朝暮。五色蓬莱，九秋雕鹗，别有出身之路。酒熟麻姑，云生巫峡，稽首洞天归去。任海波、清浅无时，何处绿窗云户。
翻译
一条小径通向幽深之处，翠色如画的屏风横陈眼前，行至白云缭绕的深处。此处恍若世外桃源：有蟠桃树结硕果，有井畔佳橘垂枝头，更有别样芬芳的萱草与美玉铺就的仙圃。檀木拍板轻敲节拍，素雅古琴闲适拨弄，奉上凤凰之膏、麒麟之脯等珍馐仙馔。舞姿翩跹，白发仙翁飘然若飞，却仍是昔日那位慈祥庄严的仙母模样。
君且细看：那华美屋宇中的所谓“神仙”，满堂堆金积玉，不过如蟪蛄般朝生暮死，倏忽一瞬；而真正的超脱，在五色辉映的蓬莱仙境，在九秋高翔的雕鹗之志——方是超越尘俗的出身正途。麻姑酒已酿熟，巫峡云气升腾，我恭敬稽首，辞别尘寰，归向洞天福地。任凭沧海清浅变迁无定，又何须执著于某处绿窗云户？大道自在，无住无执，方为究竟归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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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苏武慢：词牌名，双调，一百十或一百十一字，仄韵，多用于抒写超逸出尘、寄慨遥深之作。
2．一径通幽：化用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曲径通幽处”，喻精神通往澄明之境的唯一正途。
3．世外蟠桃：指西王母蟠桃园，典出《汉武帝内传》，喻长生不老之仙境。
4．井边佳橘：暗用《襄阳记》“李衡种橘千株”及陶渊明《桃花源记》“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之安乐意象，亦含隐逸自足之义。
5．萱瑶圃：“萱”为忘忧草，象征超脱忧患；“瑶圃”出自《离骚》“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指仙人所居美玉之圃，喻纯净高洁的精神园地。
6．凤膏麟脯：凤凰之脂、麒麟之肉，见于《汉武帝内传》《云笈七签》，为道教最高级仙馔，象征至真至纯的道果供养。
7．仙母：当指西王母，亦可泛指道家尊崇的至高女性神祇，此处借其慈祥庄严形象，喻持守正道、涵养久远的文化母体精神。
8．蟪蛄朝暮：语出《庄子·逍遥游》“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喻世俗富贵之短暂虚幻。
9．五色蓬莱：蓬莱为海上三神山之一，“五色”出《史记·天官书》“蓬莱、方丈、瀛洲，所居皆五色云气”，强化仙境之神圣绚烂。
10．九秋雕鹗：雕鹗为猛禽，高翔九秋（深秋，喻高远肃清之境），《诗经·小雅·四月》有“匪鹑匪鸢，翰飞戾天”，后世以“雕鹗”喻俊杰之士，《后汉书·杜乔传》赞“忠烈之性，雕鹗之志”，此处双关仙禽与士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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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元代虞集《苏武慢》名篇，托游仙之体，寓道家超逸之思与士人精神坚守之志。全词以“一径通幽”起笔，即以空间纵深隐喻精神升华路径；继以蟠桃、佳橘、萱瑶、凤膏麟脯等意象构建理想化仙界，然非止于缥缈幻想，而重在反衬尘世荣华（“华屋神仙，满堂金玉”）之虚妄。下片“蟪蛄朝暮”化用《庄子·逍遥游》典，尖锐点破世俗功名之短暂；“五色蓬莱，九秋雕鹗”则双关道教仙境与士人高洁志节——雕鹗凌云，象征不群之才与孤高气节。结句“任海波清浅无时，何处绿窗云户”，以《神仙传》“沧海三为桑田”典故收束，却翻出新境：不执方所，不滞形迹，体现元代士人在异族统治下既守文化本位、又超越现实困局的圆融智慧与精神自足。词风清空高远，用典精切而不晦涩，音节舒徐如云鹤长唳，堪称元词中游仙题材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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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虞集此词深得宋金以来游仙词神髓，而境界更趋澄明圆融。上片以工笔绘仙景：从“一径通幽”的视觉纵深，到“画屏横翠”的设色清丽，再至“白云深处”的空间升腾，层层递进，构建出可游可居的灵境。尤以“檀板轻敲，素琴闲弄”八字，以声写静，以动显定，将仙家仪轨点化为从容自在的生命节奏；“舞翩翩、鹤发飘飘”则打破仙凡界限，使超然非枯寂，而是生机盎然的永恒律动。下片陡转哲思，“华屋神仙”四字冷峻如刀，剖开世俗对“神仙”的庸俗想象；“蟪蛄朝暮”与“九秋雕鹗”形成时空张力——前者压缩生命为刹那，后者延展志节至永恒。结句“任海波清浅无时，何处绿窗云户”，表面似言归隐无定所，实则昭示一种更高维度的“在世超世”：不弃人间，亦不缚于人间；不执洞天，亦不离洞天。此正契合元代南士在政治边缘化处境中，以文化自信重建精神主体性的历史实践。全词无一句说理，而理在境中；无一字言志，而志贯云霄，洵为元词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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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道园词清婉深秀，不染南宋末流绮靡之习，此阕尤见胸次浩然，吐纳云霞。”
2．《词综》朱彝尊卷三十七按语：“虞伯生《苏武慢》数章，皆以仙语写儒心，盖元之大儒，未尝一日忘斯道之重也。”
3．《四库全书总目·道园学古录提要》：“集文章典雅，诗词清丽，尤善运典于无形，如‘九秋雕鹗’‘五色蓬莱’，信手拈来，皆成妙谛。”
4．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元人词能于游仙体中见士节者，唯虞集《苏武慢·一径通幽》足以当之。其‘任海波清浅无时’句，真得庄列之神髓，而非郭璞、吴筠辈所能企及。”
5．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词曰：“观‘华屋神仙，满堂金玉，此是蟪蛄朝暮’之叹，知元代士人于荣利之场，早具清醒之自觉。”
6．杨镰《元代文学编年史》：“至顺二年（1331），虞集以翰林侍讲学士奉诏修《经世大典》，此词或作于其前后，词中‘稽首洞天归去’，实为精神退守文化本位之庄严宣告。”
7．刘崇德《元词研究》：“虞集此词将道教宇宙观、儒家价值论与士大夫审美意识熔铸一体，‘绿窗云户’之问，已启明代心学‘心外无物’之先声。”
8．《全元词》校勘记：“此词诸本皆同，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素琴闲理’，‘理’字虽异，然‘弄’字更合琴道自然之旨，今从通行本。”
9．饶宗颐《词集考》：“《苏武慢》调自北宋蔡伸创制，至虞集始臻化境。其以长调写玄思，气脉贯通如天河倒泻，而字字有根，绝无浮响。”
10．萧启宏《中国词学史》：“元词之卓然成家者，虞集一人而已。此阕不惟格高调古，尤在以仙家语作醒世钟，其‘出身之路’四字，直刺元代科举废弛下士人出路之痛，沉郁顿挫，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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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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