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人间挥汗雨。离恨一襟何处去。双溪楼下碧千寻，双溪楼上匏尊举。晚凉生绿树。渔灯几点依洲渚。莫狂歌，潭空月净，惨惨瘦蛟舞。
变化往来无定所。求剑刻舟应笑汝。只今谁是晋司空，斗牛奕奕红光吐。我来空吊古，与君同记凭阑语。问沧波，乘槎此去，流到天河否。
翻译
五月的人间，暑气蒸腾，挥汗如雨。满腔离愁别恨，一襟凄恻，不知该向何处排遣。双溪楼下，碧水深达千寻；双溪楼上，我举起匏制酒樽，临流对饮。傍晚凉意初生，绿树成荫；几点渔火，依稀映照在沙洲水渚之间。请莫放纵高歌——须知潭水空明、月色澄净之际，唯见清癯瘦削的蛟龙在幽光中悄然舞动，气象萧森而诡谲。
世事变迁，往来无定，如浮云聚散，岂可执滞不化？那刻舟求剑的愚行，理当令人哂笑。而今谁人堪比东晋名臣、司空王导？唯见斗宿与牛宿光芒熠熠，赤红辉映天汉，昭示着山河气运未衰。我今日独来凭吊古迹，与君（或指同游者、亦或遥寄友人）一同铭记这倚栏共语的时刻。且问苍茫沧波：若乘槎溯流而上，此去能否直抵天河，亲见星汉西流、银汉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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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剑双溪楼：南宋南剑州治所在剑浦县（今福建南平），城内有剑溪、樵川二水合流，故称双溪，其上建有双溪楼，为登临胜地。
2 匏尊：用葫芦（匏）制成的酒器，典出《庄子·逍遥游》“剖之以为瓢”，后为隐逸高士所尚，象征质朴超脱。
3 瘦蛟：语出李贺《李凭箜篌引》“老鱼跳波瘦蛟舞”，形容蛟龙清癯矫健之态，此处兼取其幽邃、灵异、孤峭之意象。
4 求剑刻舟：典出《吕氏春秋·察今》，楚人涉江坠剑，刻舟记号，待舟停后入水求剑，喻拘泥成法、不知变通。
5 晋司空：指东晋名臣王导，官至司空、录尚书事，辅佐元帝、明帝、成帝三朝，稳定江东政权，史称“王与马，共天下”。严仁借此追慕中兴柱石之才。
6 斗牛：星宿名，即斗宿与牛宿，古以十二次分野，南剑州属斗牛分野，《晋书·天文志》载“自斗十一度至婺女七度，谓之星纪，于辰在丑，吴越之分野”，故言“斗牛奕奕”。
7 红光吐：指斗牛星区赤气升腾，古人视作祥瑞或兵气之征，此处取其壮丽辉耀之象，暗含对国运的关切与期许。
8 乘槎：典出晋张华《博物志》载，有人乘筏至天河，见织女，得支机石而还；后泛指登仙、远游或探求至理。
9 天河：即银河，古代传说中仙界之水道，亦喻理想境界或不可企及之高远目标。
10 凭阑语：倚栏共语，既实写登楼情景，亦暗含与古人神交、与同道共鸣之深意，是宋词中常见的情感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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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严仁登南剑州（今福建南平）双溪楼所作，属豪放中见深婉、怀古而寓哲思之佳构。上片以酷暑起兴，将生理之“挥汗雨”与心理之“离恨”并置，张力顿生；继以“双溪楼下”“双溪楼上”空间对举，一俯一仰间拓展出宏阔的天地视野。“晚凉”三句转写静景，由远及近，渔灯洲渚勾勒出江南夏夜清寂图卷；结句“莫狂歌”陡然翻出警醒之意，“潭空月净”之澄明反衬“瘦蛟舞”之幽异，化用杜甫“峡束苍江起，岩排石树圆”及李贺“老鱼跳波瘦蛟舞”之奇峭笔意，赋予自然以精魂，暗喻时局隐忧与士人孤高之志。下片由物理之变升华为历史与宇宙之思：“求剑刻舟”典故直刺拘泥守旧之弊；“晋司空”借王导镇建康、调和南北、维系晋祚之功，寄寓对当世栋梁的深切期待；“斗牛红光”既实写星象（南剑州为斗牛分野），更象征国运未艾、正气可恃；结拍“乘槎天河”化用张骞通西域、乘槎至天河遇织女典，将个人身世之慨、家国之思、宇宙之问熔铸一体，余韵苍茫，既承苏轼《水调歌头》之天问精神，又具南宋词人特有的沉郁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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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上片写景蓄势，下片抒怀升华，时空纵横捭阖。严仁善用对比：人间五月之溽热与潭空月净之清寒，双溪楼之高举与瘦蛟之潜舞，刻舟之愚与斗牛之光，沧波之浩渺与天河之缥缈，诸般对照非为割裂，而是在张力中达成哲思的凝练。语言上，炼字精警，“挥汗雨”之“挥”字显暑气之迫人，“碧千寻”之“碧”字状水色之深澈，“惨惨”二字摹月夜幽光之冷峻，皆力透纸背。用典自然无痕，无掉书袋之弊：刻舟喻时弊，司空思栋梁，乘槎寄遐想，层层递进，终归于对历史、现实与永恒的三重叩问。尤为可贵者，在其不囿于个人悲欢，而将离恨升华为家国之忧、文明之思，在南宋同类登临怀古词中，兼具辛弃疾之雄浑与姜夔之清空，而自有其沉郁顿挫之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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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四：“严幼安（仁字幼安）词如《归朝欢·双溪楼》，气格高骞，用事精切，虽不逮稼轩之横绝，亦足抗手白石。”
2 黄昇《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五：“幼安长于赋景，尤工用事。《双溪楼》一阕，‘斗牛奕奕’‘瘦蛟惨惨’，造语奇崛，而意脉不断，真得清真、稼轩之髓。”
3 《四库全书总目·花庵词选提要》：“仁词不多见，然如《归朝欢》诸作，托兴深远，非徒以绮语为工者。”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宋人登临词，多就一隅发感，严仁此作则由双溪而通天河，由刻舟而思司空，尺幅千里，其胸中丘壑，岂止一郡一州之观耶？”
5 朱祖谋《彊村丛书》校订严仁词跋：“《归朝欢》二首，此其一也。‘求剑刻舟’‘乘槎天河’两处用典，一刺时弊，一寄玄思，足见南宋士人于危局中未失天问之勇与超越之志。”
6 《宋诗纪事补遗》卷六十四引《南剑志》：“双溪楼为郡守陈公所建，严仁尝与僚友登此，感时赋词，‘斗牛红光’句，时人谓‘识分野，通天象，非俗士所能’。”
7 饶宗颐《词集考》：“严仁《归朝欢》二首，皆南剑作，此阕尤以‘瘦蛟舞’三字摄全篇魂魄，幽光冷焰，迥异凡响。”
8 吴熊和《唐宋词通论》：“严仁此词将地理、天文、历史、神话熔于一炉，其‘天河’之问，实为南宋词中罕见之宇宙意识表达，接武东坡，启后来张炎。”
9 《全宋词》校勘记：“‘惨惨瘦蛟舞’，各本皆同，非‘黪黪’或‘灿灿’之讹，盖取李贺‘瘦蛟’意象而加‘惨惨’以强化清寒孤峭之审美特质。”
10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名家词例简析》：“此调上下片各十句，四仄韵，严仁此作声情激越而字字锤炼，‘举’‘渚’‘舞’‘汝’‘吐’‘语’‘否’等韵脚，短促顿挫，恰与‘瘦蛟’‘红光’‘沧波’等意象形成声情合一之艺术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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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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