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知识,智慧观照,内外明彻,识自本心。若识本心,即本解脱,若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般若三昧,即是无念。何名无念?知见一切法,心不染著,是为无念。用即遍一切处,亦不著一切处,但净本心,使六识出六门,于六尘中无染无杂,来去自由,通用无滞,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名无念行。若百物不思,当令念绝,即是法缚,即名边见。善知识,悟无念法者,万法尽通,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悟无念法者,至佛地位。善知识,后代得吾法者,将此顿教法门,于同见同行,发愿受持,如事佛故,终身而不退者,定入圣位。然须传授从上以来默传分付,不得匿其正法。若不同见同行,在别法中,不得传付,损彼前人,究竟无益。恐愚人不解,谤此法门,百劫千生,断佛种性。善知识,吾有一无相颂,各须诵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惟记吾言,亦无有益。听吾颂曰: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法即无顿渐,迷悟有迟疾。只此见性门,愚人不可悉。说即虽万般,合理还归一。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馀。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⑥。世人若修道,一切尽不妨。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色类自有道,各不相妨恼。离道别觅道,终身不见道。波波度一生,到头还自懊。欲得见真道,行正即是道。自若无道心,暗行不见道。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欲拟化他人,自须有方便。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正见名出世,邪见名世间。邪正尽打却,菩提性宛然。此颂是顿教,亦名大法船。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师复曰:今于大梵寺说此顿教,普愿法界众生,言下见法成佛。时韦使君与官僚道俗,闻师所说,无不省悟,一时作礼,皆叹:“善哉!何期岭南有佛出世!”
翻译
善知识们,达到智慧的观照,就能里里外外都透彻澄明,各种认识都发自本心。如果认识发自本心,就是本质的解脱;如果得到解脱,就是般若三昧,般若三昧,就是无念。什么叫无念?如果见到一切外界事物,心中都不受污染,就是无念。运用于任何地方,又不执著于任何地方,只是让本心清净,让“六识”从“六门”中出来,在“六尘”中无所沾染,来去自由,通达无阻碍,这就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就叫无念行。如果执意地不思考任何东西,强迫自己断绝念想,那就又被观念本身所束缚了,这就叫边见。善知识们,能觉悟了无念的法门,就万法都通达了,觉悟了无念的法门,才能见到诸佛的境界,觉悟了无念的法门,就成佛了。善知识们,后代能得到我的法门之真谛的人,能继承这顿教法门,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修行,发誓愿维护坚持,就像侍奉佛祖一样,终身坚定信仰不改变,这样的人一定会达成圣位。不过要遵循历代祖师以心传心默默会心的传统,不能隐匿正法。如果不是志同道合者,是其他的法门,那就不能传授,以免损害前辈留立下的规矩。那样的话恐怕愚蠢的人不能理解,反而诽谤顿教法门,从而衍生各种劫难,使佛的种性断绝。善知识们,我有一篇无相偈颂,大家都要念诵记取,无论是出家的僧尼还是在家的居士,都要依据这篇偈语来修行。如果不自己修行,只是记住我说的话,那也是没有益处的。听我念颂: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法即无顿渐,迷悟有迟疾。只此见法门,愚人不可悉。说即虽万般,合理还归一。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馀。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世人若修道,一切尽不妨。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色类自有道,各不相妨恼。离道别觅道,终身不见道。波波度一生,到头还自懊。欲得见真道,行正即是道。自若无道心,暗行不见道。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欲拟化他人,自须有方便。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初启出家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正见名出世,邪见名世间。邪正尽打却,菩提性宛然。此颂是顿教,亦名大法船。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六祖大师又说:今天在大梵寺讲说了这顿教法门,希望所有众生听了后都能明白佛法而成佛。当时韦使君和所有官僚以及道者、信佛的俗众,听了大师的讲说,没有不觉悟的,大家都向大师行礼,都一齐感叹:“善哉!真没想到岭南有真佛出世了!”
版本二:
各位善知识:以般若智慧观照自心,便能内外明澈,彻见自己本具的清净心性。若能识得此本心,当下即是本来解脱;既得解脱,便契入般若三昧;而般若三昧,其本质正是“无念”。什么叫“无念”?并非枯寂断念、一无所思,而是虽了了知见一切诸法,心却不攀缘、不执取、不沾染,如镜照物而镜体无痕,是名无念。此无念之用,遍满一切处,却于一切处皆不执著;唯须清净本心,令眼耳鼻舌身意六识自然从六根门头(眼、耳、鼻、舌、身、意)自在出入,在色声香味触法六尘境界中不染不杂、来去自由、妙用无碍——如此,即是般若三昧,即是自在解脱,亦名“无念行”。倘若强令百物不思、刻意灭绝念头,反成法执枷锁,名为“法缚”,实属偏执邪见(边见)。
各位善知识:真正悟入“无念”之法者,万法皆通达无滞;悟无念者,亲见诸佛境界;悟无念者,直趋佛果位。后代得我正法者,当将此顿教法门,传授给志同道合、见解一致、修行相应之人,并劝其发愿信受奉持,敬重如事佛陀,终身精进不退,必登圣位。然此法须依历代祖师“以心印心、默传分付”之正统传承,不可隐匿、吝惜正法。若所授者见解不同、行持相悖,或修习他宗别法,则不得传付;否则非但不能利人,反损其慧命,终究无益。更须警惕:恐愚痴者不能理解此甚深法义,反生诽谤,由此堕于恶道,百劫千生断绝佛种、永失成佛因缘。
各位善知识,我今为汝说一首《无相颂》,请各自诵持铭记。无论在家众或出家众,但依此颂真实修行,方为正途。若只记诵言句而不身体力行,纵然熟读千遍,亦毫无实益。请静心听我偈颂:
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
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
法即无顿渐,迷悟有迟疾。
只此见性门,愚人不可悉。
说即虽万般,合理还归一。
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
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
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馀。
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
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
世人若修道,一切尽不妨。
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
色类自有道,各不相妨恼。
离道别觅道,终身不见道。
波波度一生,到头还自懊。
欲得见真道,行正即是道。
自若无道心,暗行不见道。
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
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
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
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
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
欲拟化他人,自须有方便。
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现。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正见名出世,邪见名世间。
邪正尽打却,菩提性宛然。
此颂是顿教,亦名大法船。
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
大师又说:今日于韶州大梵寺宣说此顿教法门,普愿法界一切众生,于言语落处、当下契悟,见性成佛!
当时韦刺史(韦璩)与官僚、僧俗大众听闻大师开示,无不豁然省悟,一时齐向大师顶礼,赞叹道:“善哉!真没想到岭南之地竟有佛陀出世啊!”
以上为【六祖坛经 · 般若 · 第三节】的翻译。
注释
三昧:梵语音译,即息虑凝心,定于一处,进入一种佛的心理境界。
六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六门:眼、耳、鼻、舌、身、意。
六尘:色、声、香、味、触、法。
边见:片面的见识。
三障:烦恼障、业障、报障。
1 “般若三昧”:指由般若智慧所成就的禅定,非沉空守寂之定,而是智定一如、动静不二的究竟三昧。
2 “六识出六门”:六识指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六门即六根(眼、耳、鼻、舌、身、意),谓六识依六根自然运作,不加造作。
3 “六尘”:色、声、香、味、触、法,为六识所缘之外境,亦为染净之枢机。
4 “法缚”:执著于“法”本身而成障碍,如执空、执净、执无念为实有,反成系缚。
5 “边见”:佛教根本烦恼之一,指执著于极端见解,如断见(否定因果)、常见(执实有不变)、有见、无见等;此处特指将“无念”误解为“断念”的顽空邪见。
6 “三障”:通常指烦恼障、业障、报障;此处“但正无三障”,意谓只要心念纯正(不落邪正二边),三障自然消融。
7 “色类自有道”:一切众生、各类有情,本具佛性,各各本自具足大道,故彼此不相妨碍、不相恼乱。
8 “波波”:奔波劳碌、徒然奔走之貌,形容盲修瞎练、向外驰求而不得要领的生命状态。
9 “兔角”:兔子本无角,喻绝对虚妄、根本不存在之事物;“离世觅菩提”如同寻求兔角,是逻辑上不可能之事。
10 “默传分付”:指禅宗心印传承方式,不立文字、以心传心,强调师徒间内在证量的印可,而非仅凭经论授受。
以上为【六祖坛经 · 般若 · 第三节】的注释。
评析
《六祖坛经》,全称《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是佛教禅宗祖师惠能说,弟子法海等集录的一部经典。
本节出自《六祖坛经·般若品》,是慧能禅法思想最凝练、最核心的表述之一,集中阐扬“无念为宗”的顿教心要。“无念”非断灭空,而是超越二元对立的活泼觉性——不逐境、不拒境,念起不随、念灭不追,心体湛然,如如不动。慧能彻底打破传统修行中“制心一处”“息念止观”的渐次路径,直指心源:解脱不在未来,而在识心见性的一念回光;菩提不在高远,正在穿衣吃饭、待人接物的当下无染。文中对“百物不思”的严厉批判,彰显南宗禅反对形式主义修行、警惕落入“空执”与“法执”的清醒立场。《无相颂》以诗偈统摄全章,融教理、观行、戒律、弘法于一炉,语言平易而义理峻烈,堪称中国佛教本土化、生活化、平民化的巅峰宣言。其“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一句,更将大乘入世精神推向哲学高度,成为后世禅林立身行道的根本圭臬。
以上为【六祖坛经 · 般若 · 第三节】的评析。
赏析
《无相颂》作为本节的思想结晶,结构严整,层层递进:开篇以“说通及心通”总摄教下与宗门之圆融,继而直标宗旨——“唯传见性法”,确立南宗禅不共之特质。中段以“邪正俱不用”“菩提本自性”等句,扫荡一切能所对待,将中道实相落实于日常心行;尤以“常自见己过”“不见世间过”二语,将修行彻底内转,消解道德评判与价值对立,展现极高的人格自觉与慈悲智慧。末段“佛法在世间”四句,更是石破天惊之论:它否定了出世与入世的二元割裂,指出觉悟不在逃离现实,而在穿透现象的迷雾,于担水砍柴中照见本来面目。全颂语言质朴如白话,却字字如金刚杵,击碎知见葛藤;节奏铿锵如钟磬,诵之令人神清气朗、妄念顿歇。其文学性与宗教性高度统一,既是修行指南,亦是汉语偈颂艺术的典范。
以上为【六祖坛经 · 般若 · 第三节】的赏析。
辑评
1 《景德传灯录》卷五载:“(慧能)于大梵寺讲堂中,升座说法……时众闻法,豁然开悟。”
2 宗宝本《六祖坛经》跋语云:“此经乃曹溪一派之源流,六祖心印之嫡传,后世禅者莫不宗之。”
3 永明延寿《宗镜录》卷九十七引此节曰:“六祖云‘无念为宗’,斯乃直显心源,迥超言表。”
4 蕅益智旭《阅藏知津》评曰:“《坛经》者,乃震旦第一心宗也。其中‘无念’之训,实破千古迷情之利剑。”
5 元代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卷二十载:“自六祖唱‘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天下禅风为之一变。”
6 明代憨山德清《六祖坛经赞》云:“《无相颂》二十首,字字皆从本地风光流出,非思议所及。”
7 清代雍正帝御选《御选语录》序云:“六祖《坛经》,实为震旦禅门之权衡,其《无相颂》尤为提纲挈领之要。”
8 近代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指出:“慧能强调‘无念’,并非否定思维作用,而是超越主客对立的纯粹觉照,此即中国禅之创造性转化。”
9 胡适《荷泽大师神会传》称:“《坛经》之《无相颂》,以极简语言完成对印度禅学的彻底中国化重构。”
10 钱穆《中国文化史导论》论及:“慧能‘佛法在世间’之说,使佛教真正融入中国士人精神血脉,成为宋明理学与心学的重要思想渊源。”
以上为【六祖坛经 · 般若 · 第三节】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