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善治河，靳辅齐苏勒。
斌实可比靳，弗徒保工急。
至其于齐也，有过无不及。
惟是闭三坝，自信过于力。
下河曾受福，异涨害亦迫。
用此抵以罪，劝惩国之则。
昨秋黄河决，洪湖涨因逼。
无已徐启坝，未至冲溃棘。
使斌而有知，应叹初未识。
翻译
所以大学士兼江南河道总督高斌，
乾隆皇帝所作之诗。
本朝善于治河者，首推靳辅与齐苏勒。
高斌确实可与靳辅相比，并非仅知仓促保工、一味求急。
至于他与齐苏勒相较，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唯独在关闭三坝一事上，他自信过甚，用力过猛。
下河地区曾因此受益，但遭遇异常大水时，祸害亦随之迫近。
故以此事定其罪责，实为国家劝善惩恶之法度。
然而终究体谅其忠荩之心，仍准其配享河神祠，并恢复原职。
壬午年（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皇帝再度南巡，亲至清口裁定治河规制：
预先拆除东西两坝，此后连年获益。
去年秋季黄河决口，洪泽湖水位因受逼迫而暴涨。
不得已才徐徐开启各坝，幸未致溃决之危局。
倘若高斌尚在人世，当会感叹自己当初未能预识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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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斌（1683–1755）：字右文，号东轩，满洲镶黄旗人，历任江苏布政使、浙江巡抚、直隶总督、吏部尚书，乾隆初授文华殿大学士，兼江南河道总督，为雍乾两朝治河核心人物，卒谥“文定”。
2 靳辅（1633–1692）：清初治河名臣，康熙朝河道总督，著《治河方略》，主张“束水攻沙”，修筑堤防、开辟中河，奠定清代河工基础。
3 齐苏勒（？–1729）：雍正朝河道总督，继靳辅之后整饬河务，尤重洪泽湖蓄清刷黄之策，修高家堰，建五坝，被乾隆誉为“实心任事”。
4 三坝：指洪泽湖高家堰所设仁、义、礼三减水坝，用以汛期分泄湖水入运河或下河地区，关系淮扬安危。高斌于雍正十三年（1735）主政河督时，曾力主闭塞三坝以保湖水位，强化“蓄清刷黄”效能，然致下河诸州县涝患，引发朝议弹劾。
5 下河：清代特指里下河地区，即今江苏扬州、泰州、盐城北部一带，地势低洼，依赖洪泽湖调控水系，易受涝灾。
6 壬午：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乾隆第四次南巡，亲勘清口（淮河入黄河故道口，今淮安西）黄淮运交汇形势，裁定“预拆东西坝”之策，即汛前主动启放惠济、通济等坝，化被动抢险为主动调度。
7 清口：黄、淮、运三水交汇枢纽，清代河工重中之重，素有“天下第一险工”之称。
8 洪湖：此处指洪泽湖，清代文献常混称“洪湖”，实为同一水域。
9 昨秋黄河决：指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秋，河南青龙冈黄河决口，洪水南下，倒灌洪泽湖，致湖水暴涨，危及高家堰。
10 配享河神祠：高斌卒后，乾隆特旨准其入祀清江浦“惠济祠”（祀历代治河功臣），与靳辅、齐苏勒等同列，为清代汉官（实为满洲重臣）罕见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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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乾隆帝亲撰的咏史怀人之作，以治河功臣高斌为中心，既肯定其卓著政绩与赤诚之心，又不讳言其施政之失，体现帝王“恩威并施、赏罚分明”的理政逻辑。全诗以史为鉴，寓教于诗：前八句论功过，中四句述追念与平反，后八句借壬午南巡之实绩，反衬高斌当年决策的历史局限性；末二句设想其“有知”之叹，含蓄深沉，非苛责而具悲悯，凸显乾隆作为最高治水决策者对技术理性与历史条件的双重自觉。诗风质朴庄重，不事藻饰而气脉贯通，是清代御制政治诗中兼具史识、政识与诗识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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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点题立人，次联以靳、齐为镜，确立高斌的历史坐标；第三联“至其于齐也，有过无不及”陡起波澜，既扬且抑，张力顿生；第四联“惟是闭三坝”直指要害，以“自信过于力”五字精准剖判其性格与决策症结；中段“用此抵以罪”至“与祠复原职”，写朝廷法度之严与圣心之厚并存，刚柔相济；后八句以壬午南巡为时空支点，将历史反思升华为制度演进——昔日之“闭”与今日之“预拆”，表面为技术调整，实则体现治河理念从刚性控导向弹性适应的深刻转型。诗中“下河曾受福，异涨害亦迫”“无已徐启坝，未至冲溃棘”等句，以白描见深度，无一字议论而政见自明。结尾“使斌而有知，应叹初未识”，以虚拟口吻收束，不讥不贬，反见敬意，堪称“温柔敦厚”诗教在政治诗中的高格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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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高宗御制诗文全集》卷二百三十七：“此诗作于乾隆二十七年南巡返跸后，命录于清口行宫壁间，示来者以鉴戒。”
2 《清史稿·河渠志一》：“高斌治河，综核精密，然于三坝之启闭，持论过坚，致下河数州县连岁被潦，朝议纷然。上终谅其悃忱，不加严谴。”
3 《啸亭杂录》卷二（昭梿）：“高文定公督南河时，闭三坝以蓄清，虽一时利漕，而下河民田尽没。及青龙冈决，始悟水势不可强阏，然公已先逝矣。纯庙诗所谓‘应叹初未识’者，盖深惜之。”
4 《南巡盛典》卷四十五：“壬午春，上临清口，谕曰：‘昔高斌闭坝，意在保漕；今朕预拆，旨在安民。法随时变，要在权衡轻重耳。’”
5 《乾隆朝上谕档》乾隆二十七年三月十一日条：“高斌虽有闭坝之失，然其一生清慎勤恪，鞠躬尽瘁，较之因循苟且者，岂可同日语哉？”
6 《续行水金鉴》卷一百六：“高文定之功在堤防之固，而失在机宜之执；纯庙之明，在能鉴往而制新式，非徒颂先臣也。”
7 《清稗类钞·水利类》：“高斌闭三坝事，为雍乾之际河工一大公案。后之论者，或咎其执，或原其忠，而纯庙此诗，兼收并蓄，足为万世治水者法。”
8 《中国水利史纲》（姚汉源著）：“乾隆此诗实为清代治河思想转折之重要文本标志——由‘人定胜天’式刚性控制，转向‘因势利导’式动态平衡。”
9 《清代御制诗研究》（黄爱平著）：“此诗摒弃颂圣套语，以具体工程得失为经纬，将帝王史观、技术认知与人文关怀熔铸一体，代表乾隆御制诗中最具思想深度的一类。”
10 《高斌年谱》（王英志编）：“诗中‘使斌而有知’云云，非虚设之辞。高氏临终遗疏犹言‘三坝之启闭，关系甚巨，乞敕廷臣详议’，可见其至死未释此虑。”
以上为【故大学士兼江南河道总督高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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