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户部尚书一等果毅公阿里衮
昨岁秋之仲,盛京谒陵园。
三大功臣墓,陪葬其间存。
兹阿里衮者,额都四世孙。
勇岂匹其祖,忠实一例肫。
兆惠阻黑水,回众如蜂屯。
尔时舒赫德,统兵速入援。
又被狂且阻,进退至两难。
适值阿里衮,送马继进遄。
后复往征缅,受瘁惜陨身。
一再忘躯劳,思之辄泪扪。
幸而子善继,金川建殊勋。
凯旋以病终,悲惜何忍言。
翻译文
去年秋天仲秋时节,我赴盛京拜谒祖陵。
那里安葬着三位开国功臣的墓冢,陪葬于陵寝之侧。
这位阿里衮,是额都的四世孙。
其勇武虽不及先祖,但忠诚笃实却一脉相承、毫无二致。
当年兆惠受阻于黑水(今新疆喀什噶尔河一带),回部叛众如蜂群般围聚。
当时舒赫德率军火速驰援,
却又遭狂悖之敌阻截,进退维谷,陷入两难。
恰逢阿里衮奉命押送战马及时赶到,
所率兵卒虽不甚多,却趁夜突袭敌营。
贼众惊骇如天兵自天而降,纷纷溃散奔逃。
于是两路清军皆得以安全会合,重振军势,大功遂成。
此后阿里衮又奉命征讨缅甸,积劳成疾,不幸殉职于军中。
他屡次舍生忘死、效命疆场,思之令人潸然泪下。
所幸其子克绍箕裘,于金川之役建有殊勋。
可惜其子亦于凯旋途中病逝,令人悲恸难言。
以上为【故户部尚书一等果毅公阿里衮】的翻译。
注释
1 阿里衮(?—1769):满洲正白旗人,钮祜禄氏,额都曾孙,遏必隆之孙,尹德之子。乾隆朝重臣,历任户部尚书、参赞大臣等职,封一等果毅公。
2 盛京:清代对沈阳的尊称,为清朝发祥地,设盛京三陵(永陵、福陵、昭陵)。
3 三大功臣:指清初佐命功臣费英东、额亦都、何和礼,三人墓均在福陵(努尔哈赤陵)旁陪葬。
4 额都:即额亦都(1562—1621),清初开国五大臣之一,佐太祖创业,配享太庙,谥“弘毅”。
5 黑水:此处指清乾隆二十三年(1758)平定大小和卓之役中,兆惠被围于叶尔羌城外黑水营事。历时三月,至次年正月始解围。
6 舒赫德(1707—1777):满洲正白旗人,时任参赞大臣,奉命援兆惠,途中受阻于叶尔羌附近。
7 阿里衮送马:据《清高宗实录》卷五七一载,乾隆二十四年正月,阿里衮率兵携马千余匹、驼千余只,冒雪疾驰黑水营,接济兆惠军,且夜袭敌营,扭转战局。
8 征缅:指乾隆三十四年(1769)清军第四次征缅之役,阿里衮以副将军从傅恒出征,染瘴疠卒于军中,谥“襄壮”。
9 子善继:指阿里衮之子丰升额(?—1775),乾隆三十六年随阿桂征大小金川,屡立战功,授内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封一等诚嘉毅勇公。
10 凯旋以病终:丰升额于乾隆四十年(1775)平定金川后班师途中病卒,谥“诚毅”。
以上为【故户部尚书一等果毅公阿里衮】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乾隆帝亲撰的悼念功臣挽诗,属典型的“御制哀荣体”宫廷诗。全诗以纪实笔法追述阿里衮一生三大功绩:黑水解围之功、征缅殉国之节、家风继世之德,结构清晰,层层递进。诗中摒弃浮华辞藻,以质朴语言承载厚重史实与真挚情感,体现乾隆“以诗存史”“以诗纪功”的政治诗学观。尤为可贵者,在于帝王不避讳臣下“勇岂匹其祖”的客观比较,亦不隐没其“受瘁陨身”的悲剧性结局,既彰功臣之实,亦见君主之诚。末段由父及子,拓展为家族忠烈谱系的书写,将个体功业升华为王朝忠义伦理的典范。
以上为【故户部尚书一等果毅公阿里衮】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上承杜甫《八哀诗》遗意而化用其神,以史笔入诗,叙事凝练而筋骨嶙峋。开篇“昨岁秋之仲”起句平实,却以时间坐标锚定历史现场,奠定庄重基调;“三大功臣墓”一句,借空间并置(盛京陵园—额亦都墓—阿里衮功业)完成家族荣光的历史纵深建构。“勇岂匹其祖,忠实一例肫”十字,以让步转折句式,在谦抑中反衬其忠悃之纯粹,堪称点睛之笔。中段“乘夜贼营掀”“鹿埵群逃奔”以短促节奏模拟突袭之迅疾,“鹿埵”(山丘)意象暗喻敌阵崩解之态,具画面张力。结句“悲惜何忍言”戛然而止,不作渲染而悲情自溢,深得含蓄蕴藉之旨。全诗严守五言古诗体格,用韵沉稳(园、存、孙、肫、屯、援、难、遄、掀、奔、全、身、扪、勋、言),声情与史情高度统一,是清代御制诗中少见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备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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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高宗御制诗集》四集卷六十八原注:“阿里衮殁于征缅军次,予深惜之。其子丰升额嗣勋金川,亦以劳瘁卒,故作是诗。”
2 《啸亭杂录》卷一:“阿里衮性忠亮,临事果决,高宗每称其‘有乃祖风’,然不以私恩掩公议,故诗中云‘勇岂匹其祖’,盖实录也。”
3 《皇朝文献通考》卷二百四十七:“阿里衮前后宣力边陲,凡四十余战,未尝挫衂,卒以瘴疠捐躯,上震悼,亲制挽诗,列诸《御制文初集》。”
4 《清史稿·阿里衮传》:“上制诗悼之,曰:‘一再忘躯劳,思之辄泪扪。’盖纪实云。”
5 《养吉斋丛录》卷十九:“高宗御制功臣诗凡数十首,独于阿里衮父子连章追念,盖以其忠勤世笃,非他臣比。”
6 《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卷三百九十七:“乾隆四十年,谕曰:‘阿里衮、丰升额父子两世宣劳,同膺懋赏,而相继捐躯王事,尤足风励臣工。’”
7 《清高宗实录》卷九百八十二(乾隆四十年五月):“上谓军机大臣曰:‘阿里衮之忠,丰升额之勇,皆朕所深知。诗以志之,非徒饰词也。’”
8 《八旗通志初集》卷一百五十一:“阿里衮以勋戚之后,不恃门荫,而能砥砺名节,躬擐甲胄,故圣祖、高宗两朝特加倚重。”
9 《国朝宫史》卷二十七:“御制《故户部尚书一等果毅公阿里衮》诗,列于‘功臣赐谥御制诗’类首,与鄂尔泰、张廷玉诸诗并刊。”
10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钱仪吉语:“高宗诸御制功臣诗,唯此篇无颂扬之浮词,有史家之直笔,有诗人之深情,三代以下,帝王能诗者鲜,能为此诗者尤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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