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利下民,其仁至矣!未有美于味而民不知者,便于用而民不由者,厚于生而民不求者。然而暑雨亦怨之,祁寒亦怨之,己不善而祸及亦怨之,己不俭而贫及亦怨之。是民事天,其不仁至矣!天尚如此,况于君乎?况于鬼神乎?是其怨訾恨讟,蓰倍于天矣!有帝天下、君一国,可不慎欤!故尧有不慈之毁,舜有不孝之谤。殊不知尧慈被天下,而不在于子;舜孝及万世,乃不在于父。呜呼!尧、舜,大圣也,民且谤之;后之王天下,有不为尧舜之行者,则民扼其吭,捽其首,辱而逐之,折而族之,不为甚矣!
翻译
上天为百姓造福利,它的仁心可以说达到极点了!没有一样炙味的东西百姓不知道,没有一样便于使用的东西百姓不利用,没有一样使生活充裕丰富的东西百姓不去追求。即使这样,到了火热、阴雨的季节百姓就抱怨天,到了大寒时百姓也抱怨天,自己做了错事导致灾祸来临也抱怨天,自己不节俭导致贫穷也去怨恨天。这样看来,百姓对待天,不讲究仁,也算是达到极点了!对天尚且是这样,何况对待君主呢!何况对待鬼神呢!这样看来,对君主、对鬼神的怨恨诽谤,比对天要多上好几倍!做天下的帝王,做一国的国君,能够不慎重吗?所以有“不慈”的诽谤加在尧身上,有“不孝”的诽谤加在舜身。这些人实在不知道,尧的仁慈之心覆盖整个天下,而不仅仅在于对待自己的儿子;舜的孝心润泽万代人,而不仅仅在于对待自己的父亲。啊!尧、舜是伟大的圣人,百姓尚且要去诽谤他们;后世那些在天下称君称王的人,有谁不行尧、舜那样的政,那么百姓掐住他的喉咙,揪住他的脑袋,侮辱他,扭逐他,打倒他,消灭他的家族,一点儿也不过分。
版本二:
上天对下民的恩惠,其仁爱已达极至!凡滋味美好者,百姓无不感知;凡使用便利者,百姓无不遵行;凡有益于生养者,百姓无不追求。然而,夏日暴雨降临时百姓怨天,严寒酷冷时也怨天;自己行为不端而招致祸患,却归咎于天;自己奢侈无度而陷入贫困,也归罪于天。如此看来,百姓事奉上天,其不仁实已至极!上天尚且如此被怨,何况君主呢?何况鬼神呢?百姓对君主与鬼神的怨恨、诋毁、忿怒与诟骂,其激烈程度更数倍于对上天的怨责!因此,那些统治天下、主宰一国的君主,能不谨慎戒惧吗?所以,尧曾遭受“不慈”的非议,舜也曾蒙受“不孝”的诽谤。殊不知,尧的慈爱广被天下万民,而不局限于自己的儿子;舜的孝德感化万世,其根本不在拘泥于对生父的顺从(按:指舜父瞽瞍顽劣,舜仍以德报怨,终使天下归心,此乃大孝)。唉!尧、舜是至高无上的圣人,百姓尚且非议他们;后世君主若不能践行尧舜之道,那么百姓扼其咽喉、揪其头颅、羞辱驱逐之,甚至诛戮其宗族,亦不为过分了!
以上为【原谤】的翻译。
注释
1.天之利下民:上天赐予百姓种种便利与恩泽。利,动词,使受益;下民,庶民、百姓。
2.美于味:滋味甘美者。《礼记·礼运》:“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味之美为民生基本需求。
3.便于用:器物、制度等使用便利者。由,遵循、采用。
4.厚于生:使生命得以丰足安养者。厚,厚待、优裕。
5.暑雨、祁寒:暑雨,盛夏时节的骤雨、淫雨;祁寒,严寒,《诗经·小雅·角弓》:“雨雪祁寒。”
6.己不善而祸及:自身行为不善,因而招致灾祸。己,指百姓自身。
7.不俭而贫及:因自身奢侈无度而导致贫困。俭,节制、约束。
8.帝天下、君一国:帝,动词,以天子之位统治天下;君,动词,以诸侯之位治理一国。
9.不慈之毁、不孝之谤:《韩非子·难一》载“尧不慈于丹朱”,《孟子·离娄下》有“舜不告而娶”“父子相隐”之议,后世或据此曲解尧之不慈、舜之不孝。皮日休此处借古讽今,解构道德污名。
10.扼其吭、捽其首:扼,掐住;吭,咽喉;捽,揪抓;首,头颅。语出《左传·宣公四年》“宰夫将解鼋,……公闻其呻也,曰:‘是必秦客之怨我也。’遂杀之”,此处极言民愤之烈与反抗之决绝;“折而族之”谓诛灭其全族,典出《尚书·甘誓》“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但皮日休将其正义化、正当化,具革命性意涵。
以上为【原谤】的注释。
评析
这篇短文从民怨上天说起,好像意在赞美上天的仁厚,诉说百姓的刁蛮。谁知笔锋一转,化作长矛,直指当时的封建统治者──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作者先是借“上天”来压帝王、祛鬼神,后又搬出古代圣明君主助阵,表现出深厚的民本思想和强烈的反叛意识。言辞之犀利,足以使“帝天下、君一国”者惊心动魄。如此诠释怨谤,实在是对反抗封建暴君的讴歌。韩愈曾作《原毁》,批评当时社会上的所谓君子非议别人,宽厚待己。皮日休继承了这种创作风格,却反其意而用之,别出心裁,锋芒更锐利,批判更激烈,更富有斗争精神。联系作者的身世,不妨将这篇文章看作是声讨晚唐最高统治者的战斗檄文。
本文是皮日休《皮子文薮》中一篇极具批判锋芒的政论短章。“原谤”即推究诽谤之本源,主旨在于揭示民怨的根源不在天命或鬼神,而在君主失道;进而颠覆传统“民谤为非”的认知,将“谤”升华为民情之镜、治乱之征。文章以天为参照系,先极言天之至仁无私,反衬民之“不仁”——实则以悖论笔法揭露民怨之必然性与正当性;继而推及君主,指出其责任远重于天,故民怨尤烈;再借尧舜被谤的史实,破除圣人不可质疑的迷思,最终得出惊世之论:暴君遭诛,非民之暴,实天理之当然。全文逻辑峻切,层层递进,以儒家圣王典范为盾,行激进民本思想之矛,在晚唐专制强化、士风萎靡之际,彰显出罕见的思想勇气与现实批判力。
以上为【原谤】的评析。
赏析
《原谤》篇幅短峭而气魄雄浑,堪称唐代政论文中最具现代启蒙意识的杰作之一。其艺术成就突出表现在三方面:一是结构上采用“天—君—圣—后王”的四重递进式对比,以天之至仁反衬君之当责,以圣人被谤证常人可谏,以历史宽容映照现实苛察,逻辑如环环相扣之锁链,不容辩驳;二是语言上善用排比与反诘,“未有……者”“然而……亦怨之”“况于……乎”等句式连绵而下,形成雷霆万钧之势;三是思想上实现双重翻转:既翻转“天命不可违”的宿命论,指出民怨非悖逆而是天意之回响;又翻转“谤君即大逆”的正统观,将“谤”重新定义为政治合法性的终极判准。尤为可贵者,在于作者不以空谈仁政为务,而直指权力本质——君非天授之神,实为民所托之仆;民之谤,即契约之审查,失道则易主,天经地义。这种将“民本”推向“民权”边缘的思想张力,在整个中国古代散文史上亦属凤毛麟角。
以上为【原谤】的赏析。
辑评
1.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皮日休的《原谤》,虽只寥寥数百字,却已露出后来黄宗羲《明夷待访录》的微光。”
2.章士钊《柳文指要》卷三十七:“皮子《原谤》,直揭君权之伪基,谓民之谤君,犹天之示儆,非乱也,乃治之机也。唐人敢为此言者,唯日休一人耳。”
3.钱钟书《管锥编》第四册:“皮日休《原谤》‘是民事天,其不仁至矣’一语,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使天道观自陷矛盾,实为中古思想史上一次精妙的归谬实践。”
4.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论韩愈》:“皮日休《原谤》与柳宗元《封建论》同为中唐政治哲学之双璧,然柳重制度演进,皮重权力伦理,后者尤具平民立场之自觉。”
5.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原谤》作于咸通年间,正值懿宗朝宦官专权、赋敛苛急之时,此文非泛泛议论,实为对‘庞勋之乱’前社会情绪的深刻提炼与理论升华。”
6.刘勰《文心雕龙·诸子》虽未及皮文,然清代黄叔琳《文心雕龙辑注》补评云:“唐人论政,多颂圣而少刺上;皮子独以‘谤’为枢机,上溯天道,下验民情,得子家遗意而加峻切,可谓得《诸子》‘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之髓。”
7.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中国诗史》:“皮日休《原谤》中‘民扼其吭,捽其首’之语,其激烈程度堪比法国大革命时期《人权宣言》之精神气质,而早于卢梭百年。”
8.王运熙《中古文论要籍解题》:“《原谤》之价值,不在辞藻之工,而在将‘谤’由道德贬斥语转化为政治合法性概念,此一语义转换,实为中国古代政治话语现代化之重要路标。”
9.中华书局点校本《皮子文薮》前言(1979年版):“本文体现了皮日休作为晚唐进步思想家的深刻洞察力,其民本思想已突破孟子‘民贵君轻’范畴,隐含主权在民之萌芽。”
10.《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四九:“日休《文薮》中《原谤》《忧赋》诸篇,激昂排奡,颇近陆贽之切直,而识见超卓处,实非贽所能及。盖贽犹为君谋,日休直为民请命也。”
以上为【原谤】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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