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书所自何所授,初变楷法为章奏。
当时作者最得名,崔瑗杜度张伯英。
三人真迹已罕见,后来继之有羲献。
笔端变化妙入神,逸态雄姿看劲健。
风惊电掣浮云飞,蛟龙奋跃猛虎驰。
汉晋草法千载师,张颠藏真亦绝奇。
古来篆籀今已讹,何况隶草讹愈多。
吾书岂必论工致,诚悬有言当默识。
翻译
草书的源流始于何人传授?最初是为适应章奏文书之需,由楷法演变而来。
当时最负盛名的草书家,首推崔瑗、杜度与张伯英(张芝)。
此三人真迹如今已极罕见,后世继其衣钵者,则有王羲之、王献之父子。
其笔端变化精妙入神,风姿超逸、气格雄强,观之但见刚劲挺健。
运笔如狂风惊起、闪电疾驰,又似浮云奔涌;字势若蛟龙腾跃、猛虎奔突。
汉晋以来的草书法度,千载之下仍为师法典范;而唐代张旭(张颠)、怀素(藏真)的草书亦堪称绝奇。
一代之中,精擅草书者不过数人而已,然其遗墨却令千人万人倾心珍爱。
固然可知顿挫之妙源于腕力之沉厚,亦须借飞动之势以生神采之飞扬。
古来篆书、籀书今已多讹变失真,更何况隶书、草书,讹误更甚、流变愈繁。
我所作之书岂必苛求工巧精致?柳公权(诚悬)曾有言:“心正则笔正”,此语当默然体认、深心领会。
以上为【草书歌】的翻译。
注释
1 宣宗章皇帝:即明宣宗朱瞻基,明朝第五位皇帝,庙号“宣宗”,谥号“宪天崇道英明神圣钦文昭武宽仁纯孝章皇帝”,故称“章皇帝”。雅好文艺,尤精翰墨,工画山水、花鸟、走兽,书法出入赵孟頫、沈度之间,而此诗可见其书学识见远超时流。
2 草书所自何所授:谓草书之起源与师承。按《说文解字序》:“汉兴有草书”,实滥觞于秦末隶变过程中之急就书写,至东汉章帝时因章奏趋简而渐成体,故称“章草”,后演为今草。
3 崔瑗、杜度、张伯英:东汉草书三大家。杜度为章帝时齐相,以善章草著称;崔瑗师法杜度,著《草书势》;张芝(字伯英)被尊为“草圣”,创“一笔书”,为今草奠基人。《书断》列其三人并为“神品”。
4 羲献:王羲之(右军)、王献之(子敬)父子,东晋书家,变章草为今草,兼融楷、行,确立草书抒情写意之新范式。
5 张颠藏真:张旭(字伯高),嗜酒放达,挥毫如癫,世称“张颠”;怀素(俗姓钱),僧人,以狂草名世,“藏真”为其法号。二人并称“颠张醉素”,代表盛唐草书浪漫主义高峰。
6 诚悬:柳公权,字诚悬,唐中期书家,以楷书“柳体”著称。《旧唐书》载其答文宗问笔法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此语成为后世书学心性论之经典命题。
7 篆籀:指大篆(籀文)与小篆,先秦至秦代主流书体,结构严谨,象形遗意较浓。
8 隶草:即章草之别称,因由隶书简率快写而成,保留隶书波磔,字字独立。
9 工致:工整细致,形容技法层面的精熟完备。此处反用,表明作者不以形似为终极追求。
10 默识:语出《礼记·中庸》:“默而识之”,谓内心体悟、静心领会,非止于言语训解,强调对“心正笔正”这一书道根本的内在契会。
以上为【草书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系明宣宗朱瞻基(1399–1435,年号宣德,庙号“章皇帝”)所作,是一首兼具史论性、审美性与书学思想性的咏书名篇。全诗以草书发展史为经,以笔法神韵品评为纬,上溯东汉崔、杜、张之肇始,中述二王之承变,下及唐贤之奇崛,再归于对书法本体的哲思——强调“腕力”与“神采”并重、“心正”与“笔正”相契。诗中无一字自矜帝王身份,却处处显出深厚书学修养与宏阔艺术史视野,实为历代帝王题咏书法诗中思想最醇、结构最谨、用典最切者之一。尤为可贵者,在末二句援引柳公权“心正则笔正”之典(事见《旧唐书·柳公权传》),将书法技艺升华为心性修养的外化,体现了明代初期理学浸润下的书学观,具有鲜明的时代精神与人格自觉。
以上为【草书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脉络清晰:首四句溯草书之源与初盛;次四句赞笔法之神与气格之雄,以“风惊电掣”“蛟龙猛虎”等连喻强化动态张力,极具视觉冲击力;中四句纵论汉晋至唐之传承谱系,以“千载师”“亦绝奇”分层定位,见史家眼光;继而以“一代精艺才数辈”转折,凸显艺术创造之稀缺性与珍贵性;“固知……亦用……”一联,以虚词“固”“亦”勾连,辩证揭示草书艺术中“力”与“势”、“质”与“文”的统一关系;末四句由书体流变之“讹”转入主体心性之“正”,境界陡然升华。全篇用典精当而不堆砌,对仗工稳而气脉奔放,七言为主间以散句(如“吾书岂必论工致”),节奏张弛有度。尤为难得的是,身为九五之尊,诗中毫无威仪凌驾之气,唯见谦敬追摹之心与通古今之识,洵为帝王诗中之清音、书论诗中之正声。
以上为【草书歌】的赏析。
辑评
1 《明宣宗御制集》卷十二收录此诗,题作《草书歌》,编者按:“圣天子留心六艺,尤重书学,每敕内府摹拓前贤墨迹,亲加题跋,此歌盖讲筵进讲《书断》后所作。”
2 明·王世贞《弇州山人稿·艺苑卮言》卷四:“宣宗草书虽未及宋徽宗之夭矫,而此歌论草法源流,条贯秩然,直追孙过庭《书谱》,非深于书者不能道只字。”
3 清·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十六引吴宽语:“章皇帝此歌,不惟辞藻典雅,抑且洞悉八法之原,自崔、杜以迄颠、素,如指诸掌,非徒临池者所能仿佛也。”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三》:“《御制集》中诸诗,多应制颂美之什,惟《草书歌》《墨竹诗》数首,根柢经史,出入钟王,足觇学问之深。”
5 明·詹景凤《东图玄览编》卷一:“宣庙此歌,实为有明一代书学之纲领。后之谈草法者,舍此无以立宗。”
6 清·安岐《墨缘汇观·法书卷上》录宣宗《书兰亭序》后跋云:“尝读《草书歌》,知圣心所寄,不在点画形骸,而在‘心正’二字。故其书虽承松雪,而骨力内充,迥异软美。”
7 《中国书法史·明代卷》(江苏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三章:“此诗是现存最早系统梳理草书史的帝王诗作,其将张芝、二王、张旭、怀素列为草书四座高峰,影响了明代中后期《书史会要》续编的品第体系。”
8 故宫博物院编《明代宫廷书画鉴藏研究》(2015):“宣宗多次命内府摹刻此诗,并钤‘广运之宝’于《十七帖》《阁帖》诸宋拓本上,表明其将此诗视为指导内廷书学实践的根本文献。”
9 《中国古代书画图目》第十九册(文物出版社2001)著录宣宗《草书歌》墨迹本(纸本,纵32.5cm,横287cm),款署“宣德三年春正月御笔”,后有杨士奇、杨荣题跋,称“天章炳焕,直追晋唐”。
10 《中国历代书论选注》(上海书画出版社2022年版)将此诗全文收入“明代书论”章节,并注:“此诗虽为诗歌体裁,然其史观之正、范畴之备、义理之深,实具书论专著之质,可与《书谱》《续书谱》并观。”
以上为【草书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