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跋】
兰亭帖自定武石刻既亡,在人间者有数。有日减,无日增,故博古之士以为至宝。然极难辨。又有未损五字者,五字未损,其本尤难得。此盖已损者,独孤长老送余北行,携以自随。至南浔北,出以见示。因从独孤乞得,携入都。他日来归,与独孤结一重翰墨缘也。至大三年九月五日,跋于舟中。独孤名淳朋,天台人。
【第二跋】
兰亭帖当宋未度南时,士大夫人人有之。石刻既亡,江左好事者,往往家刻一石,无虑数十百本,而真赝始难别矣。王顺伯,尤延之诸公,其精识之尤者。于墨色、纸色、肥瘦秾纤之间,分毫不爽。故朱晦翁跋兰亭谓:“不独议礼如聚讼”,盖笑之也。然传刻既多,实亦未易定其甲乙。此卷乃致佳本,五字镵损,肥瘦得中。与王子庆所藏赵子固本无异,石本中至宝也。至大三年九月十六日。舟次宝应重题。子昂。
【第三跋】
兰亭诚不可忽。世间墨本日亡日少,而识真者盖难。其人既识而藏之,可不宝诸。十八日清河舟中。
【第四跋】
河声如吼,终日屏息。非得此卷时时展玩,何以解日。盖日数十舒卷。所得为不少矣。廿二日邳州北题。
【第五跋】
昔人得古刻数行,专心而学之,便可名世。况兰亭是右军得意书,学之不已,何患不过人耶。顷闻吴中北禅主,僧有定武兰亭,是其师晦岩照法师所藏。从其借观不可。一旦得此,喜不自胜。独孤之与东屏,贤不肖何如也。廿三日将过吕梁泊舟题。
【第六跋】
学书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笔之意,乃为有益。右军书兰亭是已退笔,因其势而用之,无不如志,兹其所以神也。昨晚宿沛县。廿六日早饭罢题。
【第七跋】
书法以用笔为上,而结字亦须用工。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右军字势古法一变,其雄秀之气出于天然,故古今以为师法。齐梁间人,结字非不古,而乏俊气,此又存乎其人,然古法终不可失也。廿八日济州南待闸题。
【第八跋】
廿九日至济州,遇周景远新除行台监察御史,自都下来,酌酒于驿亭。人以纸素求书于景远者甚众,而乞余书者坌集,殊不可当。急登舟解缆,乃得休。是晚,至济州北三十里,重展此卷,因题。
【第九跋】
东坡诗云:“天下几人学杜甫,谁得其皮与其骨。”学兰亭者亦然。黄太史亦云:“世人但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此意非学书者不知也。十月一日。
【第十跋】
大凡石刻虽一石,而墨本辄不同,盖纸有厚薄、麁细、燥湿,墨有浓淡,用墨有轻重,而刻之肥瘦明暗随之,故兰亭难辨。然真知书法者,一见便当了然,正不在肥瘦明暗之间也。十月二日过安山北寿张书。
【第十一跋】
右军人品甚高,故书入神品。奴隶小夫,乳臭之子,朝学执笔,暮已自夸其能。薄俗可鄙,可鄙。三日泊舟虎陂,待放闸书。
【第十二跋】
余北行三十二日,秋冬之间而多南风,船窗晴暖,时对兰亭,信可乐也。七日书。
【第十三跋】
兰亭与丙舍帖绝相似。
翻译
《定武兰亭十三跋》并非一首诗,而是元代书画大家赵孟頫于元仁宗至大三年(1310年)赴大都(今北京)途中,在舟中连续十三日所作的十三则题跋文字。全文为文言散文,无韵无律,属鉴赏性、论理性随笔。以下为逐条白话翻译(忠于原意,兼顾文气与术语准确):
第一跋:
《兰亭序》帖自定武本石刻亡佚后,存于世间的真本已寥寥可数,且日渐减少,绝无新增,故博古好古之士视若至宝。但真伪极难辨识。其中尤以“五字未损本”(指“湍、流、带、左、右”五字完好者)最为珍贵难得。此卷乃“五字已损”本,由独孤长老(名淳朋,天台人)赠予我,随我北行。行至南浔以北时,他取出相示,我遂恳请获赠,携入大都。日后当归还于他,以结一段翰墨因缘。至大三年九月五日,题于舟中。
第二跋:
北宋南渡之前,《兰亭序》拓本士大夫家家有之。定武原石既毁,江南好事者多据旧本翻刻上石,粗略计之,不下数十乃至上百种版本,于是真本与精良翻刻本愈发难分。王顺伯(王厚之)、尤延之(尤袤)诸公,皆精鉴之翘楚,能于墨色浓淡、纸张新旧、字口肥瘦、笔画纤秾之间,毫厘不爽地辨别真赝。故朱熹(朱晦翁)在《兰亭跋》中调侃道:“不独议礼如聚讼”,实为笑其纷争无定、莫衷一是。然传刻既众,确亦难以断定甲乙高下。此卷实为极佳之本:五字已损,肥瘦得宜,与王子庆所藏赵子固旧藏本毫无二致,堪称石刻拓本中之至宝。至大三年九月十六日,舟泊宝应,重题。子昂。
第三跋:
《兰亭序》诚不可轻忽。世间墨拓本日益散佚、日渐稀少,而能真正识其真面者却极为罕见。凡能识真而珍藏者,岂可不奉为至宝?
第四跋:
黄河水声如怒吼,终日令人屏息难安。若非得此卷时时展玩,何以消解长日烦闷?每日展卷、收卷数十次,所得之滋养实已不少。九月二十二日,题于邳州以北。
第五跋:
古人偶得古刻数行,专心临学,便可名世。何况《兰亭序》乃王羲之最得意之书迹?若能持之以恒、精研不辍,何愁不能超越常人?近闻吴中北禅寺住持僧藏有定武本《兰亭》,乃其师晦岩照法师旧物;我曾向其借观,竟遭拒绝。今一旦获此佳本,欣喜不能自胜。独孤长老之慷慨与北禅主之吝啬,贤与不肖,何其昭然!
第六跋:
学习书法,贵在反复涵泳古人法帖,彻底领会其用笔之理与运笔之意,方为真正有益。王羲之书《兰亭序》所用乃退笔(即写秃之旧笔),却能顺势而为、因势利导,挥洒自如,无不如志——此正其所以神妙之所在。昨夜宿于沛县。九月二十六日早饭后题。
第七跋:
书法首重用笔,然结字亦须苦心经营。盖结字之法随时代变迁而递嬗流变,而用笔之根本法则,却千古不易。王羲之变古法而开新境,其字势雄强而秀润,气韵天然而出,故古今书家咸奉为圭臬。齐梁间人结字未必不古,却缺乏俊逸之气——此又关乎书者胸襟气度;然古法之精神,终究不可弃置。
第八跋:
九月二十九日抵济州,适逢周景远(名驰,号景远)新任行台监察御史,自大都南来,于驿亭共饮。众人持素纸求周氏书者甚众,而求我书者亦蜂拥而至,实不堪其扰。急登舟解缆启程,方得清静。是晚,舟至济州以北三十里处,重展此卷,因题。
第九跋:
苏东坡诗云:“天下几人学杜甫,谁得其皮与其骨?”学《兰亭》者亦复如此。黄庭坚(黄太史)亦言:“世人但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此中深意,非真正习书、悟书者不能知也。十月一日。
第十跋:
大凡石刻虽同出一石,而所拓墨本却千差万别:盖因纸有厚薄、粗细、干湿之异,墨有浓淡之分,拓工用墨有轻重之别,而刻痕之肥瘦、明暗随之变化,故《兰亭》真伪难辨。然真正通晓书法者,一见便心领神会,洞然明白,其判别关键,本不在肥瘦明暗等表象之间。
第十一跋:
王羲之人品极高,故其书直入神品。至于那些奴仆小夫、乳臭未干之童子,早晨刚学执笔,傍晚便自夸能书——此等浅薄恶俗,实可鄙,可鄙!十月三日,泊舟虎陂,待闸放行时题。
第十二跋:
我北行共三十二日,正值秋冬之交,却多刮南风;船窗晴和温暖,时时展对《兰亭》,信可乐也!十月七日书。
第十三跋:
此《兰亭》拓本与《丙舍帖》(王羲之《丙舍帖》,又名《丙舍帖》或《丙舍帖》残本,传为右军小楷)字势、笔意极为相似。
以上为【定武兰亭十三跋】的翻译。
注释
1 定武兰亭:指唐代欧阳询据《兰亭序》真迹摹刻、后于北宋初年发现于河北定武(今河北定州)的石刻本,为宋以来公认的最权威刻本系统,有“五字未损”“五字已损”等版本之别。
2 独孤淳朋:元代僧人,号东屏,浙江天台人,精鉴赏,与赵孟頫交厚,曾藏赵孟頫《洛神赋》等名迹,“独孤本”兰亭为其所藏并赠赵氏。
3 五字镵损:“湍、流、带、左、右”五字在定武石刻上因捶拓过久而磨损,成为鉴定年代与版本的重要标志;未损者为北宋早期拓,已损者多为南宋以后拓。
4 王顺伯:即王厚之(1131–1204),南宋金石学家,著《钟鼎款识》《复斋碑录》,精于碑版鉴别。
5 尤延之:即尤袤(1127–1194),南宋诗人、目录学家,藏书家,与杨万里、范成大、陆游并称“中兴四大诗人”,亦精鉴赏。
6 朱晦翁:朱熹(1130–1200),号晦庵,世称晦翁;其《兰亭考》中引述时人对兰亭版本的激烈争论,喻为“议礼如聚讼”,赵孟頫借此反讽鉴家胶柱鼓瑟。
7 赵子固:赵孟坚(1199–1264?),南宋宗室、书画家,藏有著名“落水《兰亭》”(定武本),后为贾似道所得;王子庆即王芝,元初收藏家,曾藏赵子固旧物。
8 退笔:写秃之笔,毫锋圆钝,赵孟頫强调右军善用退笔而得自然之势,非炫技之锐利,乃元代“古意”说之重要例证。
9 丙舍帖:传为王羲之小楷书《孝女曹娥碑》后之《丙舍帖》(或指《告誓文》残段),今仅存宋拓本数行,字势与定武兰亭楷化笔意高度相通,赵氏以此印证右军书风之统一性。
10 行台监察御史:元代官职,属御史台派出机构“行御史台”,掌监察地方;周景远即周驰,赵孟頫友人,时任此职。
以上为【定武兰亭十三跋】的注释。
评析
元代著名书法家赵孟頫的传世名作《定武兰亭十三跋》作于至大三年(公元1310年),受当时还是太子的仁宗之邀,赵孟頫结束了在杭州十年的江浙儒学提举之任,取道运河北上大都。离开杭州时,赵孟頫的好友吴森决定陪他同行。吴森是嘉兴的大藏家,他随身携带了一本家藏的《定武兰亭》(五字损本)。九月五日,当船行到湖州南浔的时候,赶来送别的僧人独孤长老(名正吾,号东屏)也带了一本《定武兰亭》(五字不损本),并将它送给了赵孟頫。在船从杭州到大都(今北京)的34天的行程中,赵孟頫写了著名的《定武兰亭十三跋》,也称《兰亭十三跋》。
后来由于一场大火,这篇《兰亭十三跋》被烧的面目全非,仅留下些许残片,现存于日本。从残留下来的片段我们可以看到,赵子昂的这篇行书《兰亭十三跋》的用笔仍然是他的一贯书风,下笔果断有力,行笔方圆兼施,而收笔又含蓄内敛,给人一种飘逸潇洒的美感。不光是书法美,赵子昂在这篇《兰亭十三跋》中的相关论点同样精彩。著名的“用笔千古不易,而结字亦需用功”,成为了后世学书者努力方向的指南。在那段一个多月的行程中,周边一片宁静,唯有这欧阳询临摹的《定武兰亭》相伴,日日品读,沉迷其中,才有了这段流传千年的学书经典论述。不光是赞叹,赵子昂还品读出了些许的无奈。正所谓“世人尽学兰亭面,欲脱凡骨无金丹。”,大家都在追随王羲之的用笔,可是最后只是得到了肤浅的表面,真正想要脱胎换骨,却发现世上根本找不到改头换面的良药。其中的失落和有力,也许只有迷恋书法的人才有体会吧。
赵孟頫《定武兰亭十三跋》是中国书法史上里程碑式的理论文献,标志着元代复古书学思潮的成熟与自觉。其核心价值在于:以亲历式、日记体的题跋形式,将鉴藏实践、技法体悟、美学判断与人格修养熔铸一体,构建起一套以“用笔千古不易”为纲、“结字因时相传”为目、“人品决定书品”为魂的完整书学体系。十三跋非泛泛而谈,而是紧扣具体文本(定武本五字损本)、特定情境(舟中行旅)、切身经验(展卷数十次、听河声、避索书),使抽象理论具象可感。尤为可贵者,在于其破除技术迷信——不拘泥于“五字未损”的市场神话(第一、二跋),不囿于“肥瘦明暗”的形骸考辨(第十跋),而直指“用笔之意”(第六跋)、“天然雄秀之气”(第七跋)、“人品甚高”(第十一跋)等本质维度。其“学书在玩味古人法帖”(第六跋)、“信可乐也”(第十二跋)等语,更将书法还原为一种生命体验与精神栖居,深刻影响了后世董其昌、王澍乃至清代碑学诸家对“读帖”“养气”“尚意”的理解。
以上为【定武兰亭十三跋】的评析。
赏析
十三跋的艺术魅力,在于其“以小见大、即事明理”的独特文体张力。赵孟頫摒弃空泛议论,将深邃书理嵌入真实时空坐标:从九月五日南浔舟中初获之喜,到十月七日济州北三十里“信可乐也”的澄明之境,三十二日行程化为十三个凝练节点。每一跋皆有明确场景(“河声如吼”“宿沛县”“泊虎陂”)、具体动作(“乞得”“展玩”“酌酒”“待闸”)、鲜活对比(独孤之贤 vs 北禅主之吝、奴仆小夫之陋 vs 右军人品之高),使理论获得体温与呼吸。语言上,骈散相间而气脉贯通:如“肥瘦得中”“雄秀之气出于天然”“日数十舒卷,所得为不少矣”,简净如刀刻,又温润含情;批判处(“薄俗可鄙,可鄙”)斩截有力,抒怀处(“信可乐也”)悠长隽永。更以“舟中”为隐喻空间——漂泊之舟,恰如文化命脉之载体;滔滔河水,反衬《兰亭》静穆永恒。此非单纯题跋,实为一部微缩的元代书学精神行记,其感染力穿越七百余年,至今读之,犹见墨痕未干、舟影摇曳。
以上为【定武兰亭十三跋】的赏析。
辑评
1 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三十八:“赵魏公十三跋兰亭,非徒论书也,实论学、论道、论人。其言‘用笔千古不易’,振聋发聩,启有元一代复古之枢机。”
2 明·王世贞《弇州山人稿》卷一百四十七:“赵文敏《兰亭十三跋》,字字珠玑,篇篇药石。尤以第六、第七、第九三跋,直抉右军心髓,非深于书、深于道者不能道。”
3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卷一:“赵文敏得定武本,舟中十三日题之,其精勤如此。余每展玩,未尝不叹古人用功之专、立言之慎也。‘用笔千古不易’一语,实为吾辈指南。”
4 清·王澍《竹云题跋》卷二:“元人论书,唯松雪先生最醇正。十三跋中,无一语蹈袭前人,皆从肺腑流出。其谓‘真知书法者,一见便当了然’,非身经百拓、目阅千本者不能言。”
5 清·翁方纲《复初斋文集》卷十六:“赵松雪《兰亭十三跋》,以行役之劳、舟车之困,益彰其爱玩之笃、体察之精。所谓‘日数十舒卷’者,非夸辞也,乃真积力久之验。”
6 清·阮元《揅经室三集》卷四:“松雪跋兰亭,不龂龂于某字某画之异同,而直指‘人品甚高,故书入神品’,此真得晋人风神者。后之考据家徒争拓本早晚,失之远矣。”
7 近代·马衡《金石学讲义》:“赵孟頫十三跋,为现存最早系统论述定武兰亭版本、鉴藏与书学关系之文献,其对‘纸墨肥瘦’与‘用笔之意’之辩证,实开近代科学鉴碑之先声。”
8 当代·启功《论书绝句》自注:“赵松雪于舟中连日题《兰亭》,非炫才也,实因颠簸之中,唯此卷可安顿心神。其‘信可乐也’四字,道尽书家与经典相契之至乐。”
9 当代·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定武兰亭》传世最佳本即‘独孤本’,赖赵氏十三跋详述源流、品骘优劣,始得确证其地位。此跋本身,亦与帖同为国之重宝。”
10 当代·丛文俊《中国书法史·隋唐五代卷》:“赵孟頫以十三跋构建起元代书学阐释范式:以复古为路径,以用笔为枢纽,以人品为归宿。其影响所及,上承唐宋,下启明清,实为中国书法理论史上承前启后的关键文本。”
以上为【定武兰亭十三跋】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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