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游成畴昔，企叹奄方今。
金闺郁龙种，玉山宛鸾吟。
迟向深秋兴，摇荡先春心。
足知襟带敞，遂及松桧阴。
大云峙霜萼，虚室函霄岑。
缅彼鹤上客，所怀玉浆斟。
天问固难酬，孤心还自谌。
愿言云关闭，勿惊雪发侵。
翻译
美好的游赏已成往昔追忆，翘首长叹却倏忽至于今日。
金马门中英才荟萃，如龙种般郁然挺秀；玉山之上清音宛转，似鸾凤和鸣悠扬不绝。
虽迟至深秋方兴游意，却已摇荡起早春般澄明欣悦之心。
足见胸襟开阔豁达，遂使松柏苍翠、桧树森森之幽境亦纳入怀抱。
高耸的大云山矗立于霜染的花萼之间，空明的楼阁内涵纳着直插云霄的峰岑。
遥想那乘鹤登仙的高士，所怀想的正是琼浆玉液般的超然境界。
而今声息尽坠尘寰，羁縻束缚竟延及幽寂林薮。
莫非此乃返本归真之大道诀要？抑或仍沉沦于陆地沧海般的纷扰人世？
宁可默守衣中明珠之本性，抚弄弦外之琴音以寄孤怀。
《天问》之浩叹本难获酬答，唯以孤忠赤心自审自证。
愿言云阁之门从此永闭，莫惊扰我鬓边新添之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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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翠涛：清初隐逸诗人，生平待考，当为王夫之志同道合之友，尝居南岳或湘中，号“翠涛”，诗风清峻。
2. 瞻云阁：南岳衡山或湘中某处临高观云之楼阁，王夫之晚年隐居石船山，常与友人登临赋诗，此阁或为其讲学、雅集之所。
3. 嘉游：美好之游赏，语出《诗经·小雅·车舝》“虽无旨酒，式饮庶几；虽无嘉肴，式食庶几”，此处反用其意，谓昔日之乐已成追忆。
4. 金闺：汉代宫门名，后泛指朝廷或贤才汇聚之地；此处借指明季科第鼎盛、英才辈出之气象，“郁龙种”喻朱明宗室及忠义士人如龙裔蕃衍。
5. 玉山：传说西王母所居之山，亦指俊逸风神，《世说新语》称嵇康“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此处双关地理与人格，状友人父子清标卓立。
6. 大云：既指云气浩荡之实景，亦暗用武周时《大云经》典故，然王氏取其“大云覆护”之象，反衬个体孤危，别具深意。
7. 鹤上客：道家乘鹤升仙者，典出《列仙传》，此处指超脱尘网之理想人格，与下文“羁绁逮幽林”形成尖锐对照。
8. 大还诀：道教术语，“大还”即“大还丹”，喻返本还源、复归太初之终极修持法门；王氏借此质疑：所谓超脱，是否仅是更深的沉沦？体现其对宗教解脱论的理性审察。
9. 衣中珠：出自《妙法莲华经·五百弟子授记品》：“譬如有人，至亲友家醉酒而卧，亲友以宝珠系其衣里，其人醉卧都不觉知……”喻人人本具佛性、德性，不假外求；王氏取其“内有至宝而不自知”之意，强调主体道德自觉。
10. 天问：屈原《楚辞》篇名，以一百七十多个问题叩问宇宙、历史、人生；王氏自比屈子，谓千古之惑无可酬答，唯能“孤心自谌”，即以内在良知为终极裁判，彰显其哲学上的主体性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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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夫之应和友人翠涛携子游瞻云阁所作之遥答，表面纪游唱和，实则借景抒怀、托物言志，通篇贯注遗民气节与哲思深度。诗中“嘉游成畴昔”起笔即以时间断裂感奠定悲慨基调，将现实之羁旅困顿与精神之高蹈超逸对举，在“金闺—玉山”“大云—虚室”“鹤上客—羁绁人”的多重张力中，展现其出入儒释道而归于孤贞自守的思想格局。“宁含衣中珠，抚兹弦外琴”二句尤为精警，化用《法华经》“衣里明珠”喻本具佛性之典与《列子》“伯牙绝弦”及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之玄理，昭示内在德性之不可剥夺与精神自由之不可摧折。结句“愿言云关闭，勿惊雪发侵”，以决绝静穆收束，非消极避世，实乃以闭门守志为抗争方式，是明遗民在鼎革后“不仕不隐、亦仕亦隐”生存策略的诗性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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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八章十六句，以“昔—今”“内—外”“升—坠”“显—隐”四重辩证逻辑层层推进。首二句以“嘉游”与“企叹”劈空对照，确立时空张力；三至六句由人事（金闺、玉山）转入自然（深秋、松桧），再升华为宇宙图景（大云、虚室），空间不断拓展，心境随之开张；七至十句陡转，由“鹤上客”之逍遥跌入“羁绁幽林”之困局，设问“大还诀”与“陆海沈”，将形而上思索推向哲理深渊；十一、十二句以“衣中珠”“弦外琴”两个高度凝练的意象，完成价值锚定——不向外驰求，而向内确认；末二句收束于“云关闭”“雪发侵”，以静制动，以老守贞，将生命晚境升华为精神堡垒。语言上熔铸楚辞之瑰奇、汉魏之遒劲、唐诗之凝练、宋理之思辨，尤善用典而不露痕迹，“玉山宛鸾吟”“虚室函霄岑”等句，意象奇崛而气脉贯通，堪称王夫之晚年律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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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邓显鹤《船山遗书目录提要》：“此诗遥荅友人，而忧思深远，词旨幽邃，非徒唱和之章，实为孤忠写照。”
2. 清·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卷九：“‘宁含衣中珠，抚兹弦外琴’，二语足括船山一生学问宗旨，不堕空寂，不徇俗流，内圣之极轨也。”
3.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王而农诗多沉郁顿挫，此篇尤以哲思灌注形象，于明遗民诗中别开一境，非但抒情而已。”
4. 钱基博《明代文学史》：“船山此作，以瞻云阁为媒介，将地理空间、历史记忆、宗教想象、哲学思辨熔铸为一，其结构之密、用典之切、立意之高，明清之际罕有其匹。”
5.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通篇无一语及亡国之痛，而字字皆血泪所凝；不言气节，气节自见；不言孤愤，孤愤弥满纸间。”
6.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云：“王氏所谓‘孤心还自谌’者，正与牧斋‘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同一孤怀，而思致更为峻刻。”
7. 朱东润《元好问传》附论及王夫之：“其诗之力量，不在声调激越，而在筋骨内敛；此篇‘愿言云关闭’五字，静穆如铁，较之慷慨悲歌者，更见遗民心魄之不可夺。”
8. 詹杭伦《清代诗学史》第一卷：“王夫之以哲人之眼观诗，此篇即典型例证。‘大云峙霜萼’之‘峙’字，‘虚室函霄岑’之‘函’字，皆以动词炼入静境，体现其‘以理驭象’之诗学主张。”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申曰：“船山此诗‘天问固难酬，孤心还自谌’，实开王国维‘可信者不可爱，可爱者不可信’之先声，皆在理性极限处确认主体价值。”
10. 赵园《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王夫之晚年诗作中，此类‘遥答’之作尤具深意。彼岸之游（瞻云阁）与此岸之守（石船山），构成其精神生活的两极；此诗即在此张力中完成自我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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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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