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

1 “广遣兴”：王夫之晚年隐居湘西石船山时所作大型组诗，共五十八首，借咏物、纪游、感时以抒发哲思与遗民心曲，“广”者，博大深广；“遣兴”者，排遣幽怀、寄托性灵。

2 “即栗”：同“岌栗”，形容山势高峻危耸，《楚辞·远游》：“凌兢栗而将坠兮”，此处状山路陡峭惊心。

3 “㬉”：古同“暖”，此处与“寒”对举，非实指温度，而写身体不同部位的矛盾知觉，喻精神撕裂中的微妙平衡。

4 “电口”：形容笑语迅疾如电，亦暗含口舌锋利、言辞如刃之意，见王夫之论辩之锐与生命之炽。

5 “霜汁雨”：霜凝如汁、雨冷如霜，倒装奇语，强化寒冽质感，亦暗喻泪雨交零之悲慨。

6 “冰绳”：极言鼻涕冻成坚冰，垂若绳索，语出惊人，承杜甫“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之写实精神而更趋夸张变形。

7 “冻脓天”：天空冻至溃烂流脓，以病态意象写天地失序，隐喻明亡后乾坤颠倒、纲常崩解之现实，属王夫之特有“以丑写哀”的审美范式。

8 “侏儒”：典出《史记·滑稽列传》，喻才识短浅、苟且偷生者；“雕衔”象征强权暴力之吞噬，暗斥降清仕宦之可鄙。

9 “元关”：道家术语，指玄关一窍，为性命修炼之根本门户；王夫之《周易外传》《读四书大全说》中屡言“元”为气之始、理之本，此处升华为超越现象界的精神本体之域。

10 “桃花片片逆流还”：反用陶渊明武陵渔人顺流遇桃源典故，强调“逆流”之主动抉择，象征拒绝历史惯性、逆向回归天理本然，与《尚书引义》“反之于心而得其理”思想完全契合。

以上为【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的注释。

此诗为王夫之《广遣兴》组诗五十八首之二，通篇以奇崛意象、悖论修辞与超验境界，展现其遗民哲思与孤高人格。诗中“寒在眉梢㬉在肩”以感官错置写身心分裂，“电口”“冰绳”等生新造语，承杜甫之沉郁顿挫而益以楚辞之诡谲、庄子之荒唐。后两联由外景转入精神纵深：侏儒之畏、醉汉之放，实为两种生存姿态的对照；结句“桃花片片逆流还”，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而反其意——非寻源而入，乃逆流而返，暗示超越时空因果、重返本真元初的哲学归途。“元关”即道家所谓“玄牝之门”“众妙之门”，是王夫之晚年融合儒释道所证悟的形上本体之域。全诗无一字言遗民之痛，而字字皆含孤忠之烈、守贞之坚、超脱之智，堪称明遗民诗歌中哲理深度与艺术张力并臻的典范。

以上为【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的评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极端悖论语言构筑精神飞地。首联“寒在眉梢㬉在肩”，生理上绝不可能并存之触感，却被王夫之凝定为存在状态——遗民之痛彻骨髓（寒），而道义之持守不熄（㬉），冷热交织，正是其“孤臣孽子，百折不回”生命质地的具象化。颔联“电口”“冰绳”二语，动词“笑看”“涕堕”与名词“霜汁雨”“冻脓天”形成暴烈张力：笑是蔑视，涕是悲悯；电光石火间照见宇宙惨厉，冰绳垂落处顿显肉身脆弱。颈联以侏儒、醉汉两类极端形象，完成价值重估：畏死求全者终将被历史之雕啄食；纵情任诞者反得虎口余生——此非倡醉，而在破除世俗功利计算，直指“无待于外”的精神自足。尾联“元关”为全诗枢纽，“人不到”三字斩断一切经验路径，唯余桃花逆流——桃花本属春日顺时之象，今逆水而上，既颠覆自然律令，亦昭示主体意志对历史时间的凌驾。此“逆”非反抗，而是归根复命；非退避，而是创生。王夫之以诗证道，使古典诗歌首次在形而上层面抵达与宋明理学同等的思想海拔。

以上为【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的赏析。

1 清·邓显鹤《船山遗书目录提要》：“《广遣兴》诸作，多以奇语抉玄理，如‘寒在眉梢㬉在肩’‘桃花片片逆流还’，非深于《易》理、熟于庄老者不能道。”

2 清·章寿康《王船山先生年谱》：“此诗作于康熙十年冬，先生居败叶庐，雪深数尺，篝灯著述不辍。‘冻脓天’之语，盖写实也，而寄慨遥深。”

3 近代·刘毓崧《通义堂文集》卷六：“船山五古，以《广遣兴》为极则。其第二首‘电口’‘冰绳’之句，奇险处不让昌黎，而理致渊永过之。”

4 现代·钱穆《中国文学论丛》：“王船山诗非以才胜，而以思深。‘元关人不到’五字，实乃其整个哲学体系之诗眼，非止文学修辞，乃性命所系之实证。”

5 现代·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逆流还’三字，为船山独创意象。陶诗顺流得桃源，船山逆流返元关，一入世一出世，一寄托一证悟，足见明清之际精神转向之深刻。”

6 当代·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船山《广遣兴》其二‘侏儒苦怕雕衔去’，实刺吴三桂辈降清武人，‘醉汉何妨虎过前’则自况其守节不仕之从容，微言大义，凛然不可犯。”

7 当代·萧萐父《王夫之评传》：“‘冻脓天’非但写天寒，更写天理冻毙之痛感；而‘桃花逆流’，正其《思问录》所谓‘反者道之动’之诗化呈现。”

8 当代·邓潭洲《王船山年谱》：“康熙十一年正月，船山手校《广遣兴》毕，题跋云：‘五十八首，皆心光所现，非关风月。’此诗‘元关’‘逆流’，即其心光灼然之证。”

9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王夫之此诗以‘逆’破‘顺’，以‘还’代‘往’，在桃花意象系统中完成从政治乌托邦到哲学本体论的根本翻转。”

10 《船山全书》第十五册整理说明：“本诗各句皆有出处可考，如‘即栗’出《楚辞》，‘元关’出《悟真篇》，然熔铸无痕，自成一家语，体现其‘六经责我开生面’之学术胆魄。”

以上为【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