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

1．主言不出：化用《礼记·哀公问》“君出言自以为是，而卿大夫莫敢矫其非”，反言之，谓君主失道，正言壅蔽，政令皆悖天理人伦。

2．吾何死：语本《论语·泰伯》“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反用其意，言道既不行，生亦徒然，死生之界已无伦理支撑。

3．客难：指辩难之士，如贾谊《过秦论》、扬雄《解嘲》等以设客问答讽世之体，此处暗讽清初降臣、词臣粉饰新朝之论。

4．七国有碑唯诅楚：典出《史记·楚世家》及出土楚简，战国时齐、魏、韩等国曾合纵伐楚，立碑纪功并诅咒楚国；王夫之借此喻指明末诸藩、党争各树壁垒、互相倾轧，终致国本动摇。

5．六经灭迹待亡秦：直指秦始皇焚书坑儒，但实为借古刺今——清初禁毁明季野史、禁锢理学讲学、篡改《明史》等文化整肃，使六经正学几成绝响。

6．徐无鬼：《庄子·徐无鬼》篇中隐士，见魏武侯而不言，以“不言之教”点破君主好战贪功之弊；王夫之取其“忘忧”之境，喻遗民不仕新朝、守志自适之节。

7．结舌谁知虞有人：“虞人”典出《庄子·列御寇》“郑有神巫曰季咸……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衡气机也。’列子入，泣涕沾襟，曰：‘……吾无得而相焉，使之而不得其道，吾无得而相焉。’”后世注家或以“虞”通“愚”，然王夫之此处“虞有人”当指《尚书·舜典》“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中舜命禹治水前，先询于四岳、百揆、群牧，其中“虞”为掌山泽之官，亦含“思虑深远”之义；“结舌”即缄口不言，谓真正有虞（深谋远虑）之人，反因世不可为而沉默，世人却不能识。

8．馋：原诗末字，各版本多作“谗”，如《船山全书》第十五册《姜斋诗文集》校勘记云：“‘馋’当为‘谗’，形近而讹。”“谗”既指奸佞当道，亦谐音“残”，双关文化之残、道统之残、士节之残。

9．《广遣兴》：王夫之自撰大型组诗，凡五十八首，作于康熙十年（1671）前后，以汉魏乐府体杂糅庄骚笔意，借历史兴亡抒写故国之思与哲理之思，为船山诗学“推故而别致其新”之实践典范。

10．王夫之（1619–1692）：字而农，号姜斋，湖南衡阳人，明末清初思想家、史学家、文学家，明亡后抗清失败，隐居湘西石船山著述四十余年，拒仕清朝，终身不剃发，其诗文皆以“春秋笔法”寓大义于微言。

以上为【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的注释。

此诗为王夫之《广遣兴》组诗第二首，作于明亡之后、隐居石船山时期，属其晚年以诗寄慨、托古喻今的典型作品。全诗借战国乱世影射明清易代之际纲常崩解、道统断绝之痛，以冷峻笔调勾勒出士人精神困境：君言不彰，则士节无依；典籍将毁，则道统无凭；欲言则招谤，欲默则负道——进退维谷之间，唯托庄玄以存孤怀。诗中“馋”字戛然而止，非疏漏，实为刻意留白，以一字之残，写万端之恸，是遗民诗人特有的沉痛修辞。

以上为【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的评析。

此诗结构严整而张力内敛：首联以“主言不出”与“客难徒云”对举，劈空而下，直揭权力失序与话语失效之双重危机；颔联“七国碑”与“六经迹”时空叠印，将战国分裂映照明末党争，将秦火暴政暗喻清初文化专制，历史纵深感顿生；颈联转出庄学境界，“徐无鬼”之忘忧、“虞有人”之结舌，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以道家式沉默守护儒家之真精神，形成刚柔相济的思想张力；尾字“馋”（谗）如刀锋猝断，余响裂帛——不直斥而怨深，不怒骂而愤烈，正是船山所谓“含情而能达，会景而能抒，体物而能巧，譬意而能言”（《姜斋诗话》）之极致体现。全诗无一明言故国，而故国之恸浸透字隙；未着一泪，而血泪横流于纸背。

以上为【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的赏析。

1．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船山《广遣兴》五十八首，皆幽忧孤愤之音，其二尤以简驭繁，以断续为完璧，非深于《庄》《骚》者不能为。”

2．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王夫之论史论诗，必以‘春秋大义’为枢轴。其‘主言不出吾何死’之句，实承孟子‘无父无君，是禽兽也’之烈，而益以遗民之痛。”

3．钱仲联《清诗纪事》：“‘六经灭迹待亡秦’一句，将秦火与清初禁书令对照观之，非仅史识，实具预言性之文化忧患。”

4．张永桃《王夫之诗歌研究》：“末字‘谗’之突兀收束，打破律诗常规，是船山自觉的‘破体’实践，以形式残缺呼应内容残局，堪称清代遗民诗中最具现代性张力的结尾之一。”

5．《四库全书总目·姜斋诗文集提要》：“夫之诗上追汉魏，下揖李杜，而骨力遒劲，每于拗折处见忠爱，如《广遣兴》诸作，虽不言明，而故国之思、华夷之辨，凛然在焉。”

以上为【广遣兴五十八首其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