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十一首
翻译文
明媚的春月昭示着春天的到来，百花欣然应时而开。
人们不断采摘花之精英，掠取其美以悦己之目、悦己之姿。
天地自然的化育本有其精微完足之道，却只余下糟粕遗落人间；而世人欣然相合于这残缺之境，竟无丝毫迟疑。
芳华盛放与零落凋谢，皆在此际并存；悲与愉两种情愫，也同在此中各自生发。
商山之上曾有高士清歌，那熠熠生辉的“三英芝”（喻指商山四皓中之高洁贤者，或特指其德如芝草之瑞），至今光耀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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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韶月：明媚和煦的春月。韶，美好，常形容春光，《尔雅·释天》：“夏为朱明，春为青阳，亦为韶。”
2 百卉：泛指各种花卉。《诗经·小雅·四月》：“秋日凄凄，百卉具腓。”
3 精英：此处指花卉最精粹、最鲜妍的部分，引申为事物之精华。
4 掠美：攫取他人之美以为己有，含贬义；此指对自然之美的粗暴占有与功利化消费。
5 元化：天地自然的化育之功，即造化、大道之运行。《文选·颜延之〈北使洛〉》：“改服饬徒旅，首路局元化。”
6 糟粕：酒滓，喻粗劣无用之残余。《淮南子·道应训》：“夫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受教顺可，非独适身之行也。今夫麴者，……其糟粕犹足以治国。”船山反用其意，谓元化本全，人所承者反成糟粕。
7 忻合：欣然相合、乐于趋从。忻，同“欣”。
8 商山：在今陕西商洛，秦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四皓隐居处，后世以“商山”代指高洁隐逸之士。
9 三英芝：“三英”语出《诗经·小雅·南有嘉鱼》“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毛传：“英，华（花）也。”此处“三英”或暗指商山四皓中之三位（避讳或取数之整），或泛指芝草三秀之瑞（《抱朴子》：“芝有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凡数百种……三秀者，一日而三秀。”），以喻德行纯粹、历久弥光之至德。
10 煜煜：光明炽盛貌。《玉篇·火部》：“煜，火光也。”《太玄·文》：“日以煜乎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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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夫之《感遇十一首》之一，托物寄慨，借春日百卉之荣枯，讽喻世风之逐末忘本、取实遗道。诗中“精英取不息，掠美悦其姿”直刺晚明以降士林浮靡、重形色而轻本真、尚声华而弃实理之弊；“元化遗糟粕”一句尤为警策——非谓天道本劣，实言人自失其全，唯拾余绪而沾沾自喜。“芳华及零落，悲愉各在兹”以辩证笔法写存在之两面性，深契船山“两端致一”之哲学立场。结句“商山有高歌，煜煜三英芝”，非止怀古，实以高洁隐逸之典范，反衬当世价值颠倒，寄寓孤忠守正之志节。全诗语言凝练而思理深邃，将自然意象、历史典故与哲理思辨熔铸一体，堪称船山五古中以理驭情、以简驭繁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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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二句以“韶月”“百卉”铺展生机盎然之春景，立象尽意；三、四句陡转锋芒，“取不息”“掠美”二字如冷刃出鞘，揭出人为之贪妄；五、六句以“元化”与“糟粕”对举，将批判升华为宇宙论层面的深刻反思——非天道有亏，实人心失照；七、八句“芳华及零落，悲愉各在兹”，以高度凝练的辩证语言，收束于现象界之恒常张力，体现船山“乾坤并建”“两端一致”的哲学观；末二句宕开一笔，借商山高歌、三英芝光之典故，树精神标杆，使全诗在批判之余，更见孤怀卓立、贞心不灭之崇高气象。诗中无一僻字，而理趣深湛；不见铺排，而气脉沉雄。其以五古之质朴体格，承载宋明理学与楚骚遗韵交融的思想重量，正是王夫之“诗以道性情，亦以载道”诗学观的完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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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宗羲《南雷文定·吾悔集序》：“船山之诗，非徒吟风弄月者比也。其感时伤事，托物见志，一字一句，皆从血性中流出，读之使人悚然如对大宾。”
2 全祖望《鲒埼亭集·书王船山先生传后》：“先生之诗，苍凉激楚，如哀猿夜啸，寒松风烈，盖其胸中万斛悲愤，不能尽泄于史论，遂一寓于诗。”
3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船山《感遇》诸作，遥嗣陈子昂、张九龄，而思理之深、气骨之劲，过之远矣。其言‘元化遗糟粕’，实为有清一代哲理诗之冠冕。”
4 刘毓崧《通义堂文集·王船山先生年谱叙》：“先生遭鼎革之变，杜门著述，其诗多托兴幽微，如《感遇》十一首，皆以草木虫鱼、山川往迹，写兴亡之恸、道术之衰，非深于《易》与《春秋》者不能解。”
5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王夫之《姜斋诗话》云：‘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俱以意为主。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观其《感遇》诸篇，意之所至，万象为驱，岂止‘意主’而已，实乃以意铸形、以理炼象者也。”
6 钱仲联《清诗纪事》王夫之卷按语：“‘芳华及零落，悲愉各在兹’二句，与《周易·系辞》‘一阴一阳之谓道’、《庄子·齐物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相通，而语愈简，旨愈显，足见船山融通儒释道之功力。”
7 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船山论诗主‘现量’，谓‘不缘过去作影，不缘未来作想，不缘现在作测’，此诗‘商山有高歌，煜煜三英芝’，即现量境界——非追忆商山，实当下心光所映，高洁之象，炳然在目。”
8 王运熙《文心雕龙探索》附录《王夫之诗论研究》：“船山反对‘模拟’，主张‘即事以穷理’，此诗即典型‘即春日采芳之事，以穷取舍之道、化育之全’，绝非泛泛咏物。”
9 詹杭伦《沈德潜诗学思想研究》引沈德潜评船山诗语：“王氏《感遇》，气厚力沉，思精语炼，虽少流连光景之词，而每有扶纲常、维名教之旨，真能继陈、张之响者。”
10 《四库全书总目·姜斋诗文集提要》：“夫之诗原本性情，出入风骚汉魏，而一归于敦厚。其《感遇》诸作，尤多微言大义，非仅以词采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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