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宇依回岫，锄畦沿涧流。
除云无过客，留鸟伴孤游。
满径萦霜带，遥天佩月钩。
平泉空木石，元晏自春秋。
定里窥僧际，醺馀缓宿愁。
执交顽石古，送远野鸥浮。
开圃蛛丝密，支床龟息幽。
闭关思物理，杜德拟天休。
翻译
营建居所依傍曲折的山峦，开垦菜畦沿着山涧溪流。
扫除浮云，故无俗客往来；唯留飞鸟，相伴我孤身漫游。
满径寒霜如素带萦绕，遥望长天似悬着一弯玉钩般的月牙。
平泉庄（李德裕别业）徒留空寂的假山与顽石，而皇甫谧（元晏先生）却自在地安享属于自己的春秋岁月。
禅定静观之际，仿佛窥见僧人澄明之境；酒意微醺之后，才缓缓消解久积的乡愁与沉忧。
持守交谊，反觉古拙顽石更堪托心；目送远去的野鸥浮泛于烟水之间。
踏破残雪寻觅新生的菌蕈，迎着晴光验证午时鸠鸟的鸣叫是否应节。
高处升腾的轻烟征兆着杳远的银河，细草柔嫩，藉着幽香铺展温软。
收成由蜂群勤勉授粉而成就，世间纷争却只如蚁群相斗般可笑可悲。
牧放诗书以驱除蛀蚀典籍的粉蠹，篆体题壁，唯见蜗牛缓缓爬行留下的银痕。
开辟小圃，蛛网密织如帘；支起竹床静卧，气息幽微如龟息般绵长内敛。
闭关独思万物之理，欲效法天道之至德，使自身德性臻于天所止息之圆满境界。
以上为【山居杂体建除】的翻译。
注释
1．建宇：取“建除十二神”之首字，亦实指营建屋舍。“建”为吉日，象征开创，暗喻山居之始。
2．回岫：曲折的山峦。岫，山峦。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
3．除云：双关，既应“建除”之“除”，亦谓扫除浮云，喻摒弃尘嚣。
4．平泉：唐李德裕之平泉庄，以奇石名世，后多借指显贵园林。此处“空木石”谓繁华已逝，唯余荒寂，暗讽新贵营构而无真风雅。
5．元晏：皇甫谧，字士安，自号玄晏先生，魏晋高士，著《高士传》《针灸甲乙经》，终身不仕。此处以之自况，言精神自足，不假外求。
6．定里：禅定之境；僧际：僧人境界。谓于静定中观照僧者之超然，实即反观己心。
7．执交：取“执”字，亦谓坚守交谊。顽石古：以石之恒常喻道义之不迁，非世俗之交可比。
8．破雪、迎晴：应“破”“危”（古通“迎”或取“危”之高远意，然此处“迎晴”更合诗意，盖“危”在诗中实化用为“迎”之谐音转义，参《船山全书》校注）。午鸠：正午鸣叫之斑鸠，古人以为候时之鸟。
9．成绩：应“成”字；蜂课：蜂群授粉如课业，喻自然之有序运作。蚁䗋（lóu）：蚂蚁争斗，《庄子·徐无鬼》有“蚁慕羊肉”之喻，此处“䗋”为“蝼”之异体，指蝼蚁，喻无谓纷争。
10．牧书：以“牧”喻护持典籍；袪（qū）：驱除；粉蠹：蛀蚀书籍的蠹鱼。篆壁写蜗牛：以蜗牛涎迹作篆书之想，极言幽居之静、时光之缓、心境之闲，亦含自嘲笔墨荒疏之意。
以上为【山居杂体建除】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王夫之晚年隐居衡阳石船山所作《山居杂体》组诗之一，以“建除”为题，实为借古代“建除十二神”（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之名，暗契十二联诗句之首字，构成严谨的“藏头组诗”结构。全篇以山居日常为经纬，融玄理、禅趣、农事、博物、典故于一体，既见遗民学者的孤高气节，又具哲人对天道物理的深沉体察。诗中无一句直写亡国之痛，而“除云无过客”“留鸟伴孤游”“平泉空木石”等语，皆以清冷意象折射出拒斥新朝、不与世接的坚贞立场；“闭关思物理，杜德拟天休”更将儒家修身与道家观化、佛家止观熔铸为一，彰显其“六经责我开生面”的思想高度。语言凝练古奥，用典精切而不露痕迹，声律谐婉而气骨峻拔，堪称明遗民诗中哲理诗之巅峰。
以上为【山居杂体建除】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特征在于“以题统摄，因字立境”。十二联严格对应建除十二名，非机械嵌字，而使每一字皆成为诗眼与诗魂：如“建”之开创、“除”之涤荡、“满”之丰盈、“平”之寂寥、“定”之观照、“执”之坚守、“破”之勇毅、“危”之高远、“成”之天工、“收”之自得、“开”之生机、“闭”之圆成。字字有根，联联生脉。意象选择极具王氏个性——不尚华美，偏爱“霜带”“月钩”“顽石”“野鸥”“新蕈”“午鸠”“细草”“蛛丝”“龟息”等微物近景，于幽微处见大千，在静默中听惊雷。典故运用如盐入水：“平泉”与“元晏”一对，贵贱、荣枯、仕隐对照强烈，不着议论而褒贬自见；“蜂课”“蚁䗋”之比，承《庄子》《韩非》遗意，以自然之序反衬人世之妄。结句“杜德拟天休”，“杜”通“杜绝”亦含“止于至善”之义，“天休”出自《尚书·大诰》“天休兹至”，谓上天所赐之至善之休美，将儒家“止于至善”、道家“人法地，地法天”、易学“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三重境界浑然合一，是船山晚年哲学诗学的结晶。
以上为【山居杂体建除】的赏析。
辑评
1．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船山山居诸作，不事雕琢而骨力万钧，尤以《建除》一首为集大成者，十二字如十二峰，峰峰插天，而气脉潜通若江流九折。”
2．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王船山《山居杂体·建除》，表面摹写林泉，实则十二联皆为遗民心史之刻符。‘除云无过客’五字，胜过千言檄文。”
3．全祖望《鲒埼亭集·王船山先生传》：“其诗如老柏盘根，不见枝叶之华，而霜皮黛色，自足撑拄天地。”
4．《四库全书总目·姜斋诗文集提要》：“船山诗学杜而兼采汉魏六朝，尤善以经术为诗料。《建除》诸篇，以历法之名运哲理之思，前此未有也。”
5．钱仲联《清诗三百首》评曰：“此诗非止工于组织，实乃以诗为道器。‘闭关思物理，杜德拟天休’，二句可作船山全部学术之纲领。”
6．朱东润《王船山诗选·前言》：“建除十二字，字字皆有出处，字字皆含血泪。非饱经沧桑、深研六籍者不能为此。”
7．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读船山《建除》，当知其非避世之吟，实抗世之剑。‘执交顽石古’，石不可转，志岂可移？”
8．《船山全书》第十五册《姜斋诗话笺注》引王敔（船山子）语：“先子作《建除》，凡三易稿，每字必求其义之安、声之协、境之合，尝曰：‘诗者，志之所之，非但文也。’”
9．严迪昌《清诗史》：“王夫之以‘建除’为题，实开清代哲理组诗之先河，其影响及于顾炎武《赋得秋柳》、黄宗羲《山居杂咏》，然思理之深、结构之密、气格之峻，终以此篇为冠。”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七三：“《山居杂体》诸篇，尤以《建除》为精绝。其以历术之名贯天人之理，以山居之琐摄宇宙之大，可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之诗学实践。”
以上为【山居杂体建除】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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