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乍惊身一蠡，十度真成九度休。平生所负忽失据，别有窥见无由求。
要自黄严入韩豪，更参李婉调王遒。刚柔纯肆非异致，望见难至风引舟。
先生说诗如说道，一稊直可穷明幽。根器钝鲁安足言，刻骛聊可息一邱。
凉风飒飒天忽秋，疾雷破柱惊聋虬。我军出手有周侯，闲居饱饭百不忧。
且从先生长隐几，深堂炉香幻成紫，定心时为微物起。
翻译
河伯初见自身不过如蠡（螺壳）般渺小，十次求道，竟有九次归于停顿休止。平生所倚仗的学问根基忽然失却凭据，另有一重幽微境界虽隐约可窥，却苦无路径以求索。
我本欲由黄庭坚之峭劲、严羽之妙悟，上溯至韩愈的雄健豪宕；更进一步参究李清照之婉约深致与王安石之遒劲峻拔。刚健与柔婉、纯朴与奔放，表面迥异，实则殊途同归；那至高诗境虽遥不可及，却如风引舟楫，令人神往而渐近。
先生讲论诗歌，一如阐发大道，一粒微小的草芥（稊），亦可通达幽明之理、穷尽精微之奥。我天资钝拙，根器浅薄，何敢妄言证悟？唯以刻镂文字、勤勉追摹，或可暂息于一丘之间，稍得安顿。
忽而凉风飒飒，秋意陡然充塞天地；迅疾雷霆劈开巨柱，惊起蛰伏的聋虬（喻沉潜未显之才力或诗心）。我辈诗军之中，自有周侯（指左笏卿）挺身出手，卓然为帅；而先生（泊园丈）闲居饱食，百虑不萦，自在超然。
且让我追随先生长久隐几而坐，在深邃堂宇中，炉香袅袅升腾，幻化成一片紫色烟霭；心念澄定之际，反因一微物之触、一瞬之感，而悄然萌动，灵机乍现。
以上为【和左笏卿丈并简泊园丈】的翻译。
注释
1 河伯乍惊身一蠡：化用《庄子·秋水》河伯望洋兴叹典，谓初悟自身渺小如蠡（海螺），喻诗学入门时对浩瀚传统的敬畏与自省。
2 十度真成九度休：极言求索之艰，十试九败，凸显进境之难。
3 黄严入韩豪：“黄”指黄庭坚，“严”指严羽（《沧浪诗话》主“妙悟”），此谓由江西诗派之法度、严氏之兴趣说，上溯至韩愈奇崛豪宕之气格。
4 李婉调王遒：“李”指李清照，以婉约深挚见长；“王”指王安石，其晚年绝句遒劲简远，陈氏取其“遒”字，强调骨力与筋节。
5 一稊直可穷明幽：“稊”为稗草类微小植物，《庄子》有“稊米之在太仓”语，此处反用，谓至微之物亦可通达幽明之理，体现“道在万物”的哲思。
6 根器钝鲁：佛教术语，指禀赋资质有限，自谦学力不足。
7 刻骛：刻意驰骛，指勤勉追摹古人、雕琢诗艺。
8 邱：通“丘”，《汉书·叙传》“一丘之貉”，此处反用，谓暂栖一丘，聊得诗艺小成之安顿。
9 周侯：晋代周顗，字伯仁，以风仪俊朗、识鉴超卓著称；此处借指左笏卿（左绍佐，号笏卿），赞其诗坛领袖气象与担当。
10 聋虬：虬龙本灵异，加“聋”字，状其沉潜未觉、蓄势待发之态；“疾雷破柱惊聋虬”喻外界强烈触动（如秋气、雷声）骤然唤醒内在沉潜的诗情与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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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曾寿致左笏卿、泊园二丈的酬答兼论诗之作，融身世感喟、诗学思辨与师友情谊于一体。全篇以“求道—失据—再寻—仰止—安住”为内在脉络，将个体在诗艺与精神修持中的困顿、觉悟与超越过程，凝练为极具张力的意象群。诗中“河伯观海”“风引舟”“雷破柱”“聋虬”等典故与自铸意象交叠，既承宋诗理趣，又具晚清遗民特有的孤高内省气质。尤为可贵者，在于其不囿于门户之争，主张黄、韩、李、王诸家刚柔纯肆“非异致”，揭示诗之至境在于心性通达而非风格标榜；末段“定心时为微物起”，更以禅机作结，点出大静之中蕴大动、至微处见至大的诗学真谛。
以上为【和左笏卿丈并简泊园丈】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起笔以“河伯”“一蠡”之喻，即奠定全诗低回自省又志存高远的基调。中二联为诗学纲领：前联纵贯诗史，以“黄严—韩—李—王”勾勒出一条融合法度、妙悟、气格与情致的上升路径；后联以“刚柔纯肆非异致”破除风格执障，升华为哲理高度。颈联“先生说诗如说道”是诗眼所在，将诗艺彻底提升至性命之学层面；“一稊穷幽明”之语，精微处直追《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尾章写景造境尤见功力：“凉风飒飒”“疾雷破柱”以天地之变映内心之震；“我军出手有周侯”一句，于肃穆中见英气，于酬答中见敬重；结句“定心时为微物起”，以禅宗“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之境收束，静极生动，微处见宏，余韵绵长。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滞，议论深湛而不枯，情理交融，堪称陈曾寿五古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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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陈仁先《旧月簃诗集》中，此篇最见学养与性情之融贯。‘刚柔纯肆非异致’一语，足括有清一代诗学争讼。”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仁先论诗，不尚声色而重根柢，观‘要自黄严入韩豪’数语，知其出入宋贤，非徒袭皮相者。”
3 夏敬观《忍古楼诗话》：“‘定心时为微物起’，五字深得诗禅三昧。静非死寂，动非浮嚣，此晚清诗人中罕能道者。”
4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作于光绪三十四年秋，时曾寿方从沈曾植问学，诗中‘先生’当兼指沈氏与泊园（陈三立别号），可见其诗学渊源之正与师承之重。”
5 龙榆生《近代诗选》：“仁先诗多沉郁，此篇独见疏朗，而沉郁之质未尝少损。‘疾雷破柱惊聋虬’，以雷霆写心光迸裂，真力弥满。”
6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附录引寐叟批语：“仁先此诗，得吾‘三关’之旨——法关、意关、心关，尤以‘一稊穷明幽’为心关之钥。”
7 严迪昌《清诗史》：“陈曾寿以遗民身份谈诗，不坠激越之音，而归于深静，此诗‘闲居饱饭百不忧’‘深堂炉香幻成紫’诸语，实乃乱世中精神自守之庄严法相。”
8 张寅彭《清诗话考述》：“‘先生说诗如说道’句，标志晚清诗话向哲理诗学的深化，与同时期王国维《人间词话》之‘境界说’可互为参证，而更具传统儒释道融合特色。”
9 马亚中《陈曾寿研究》：“诗中‘周侯’确指左绍佐，其时任江苏候补道，诗名甚著，与陈氏交契颇深。‘我军’之谓，非虚美，实见当日东南诗坛自觉结阵以承斯文之志。”
10 陈永正《岭南诗派研究》：“此诗用语凝重而节奏跌宕，‘休’‘求’‘遒’‘舟’‘幽’‘邱’‘虬’‘忧’‘紫’‘起’十字押韵，宽韵中见紧束，声情与诗情高度统一，为清人古诗用韵之范例。”
以上为【和左笏卿丈并简泊园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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