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京乍识，正幽单客枕，潘郎愁积。凄满暮鸦，芳树阴阴后堂碧。还踏天街月影，乍忘了、西风尘席。谁管他、如叶青衫，弦底玉龙泣。
应忆，旧簪笔。尽夜夜露痕，步冷东掖。袖香漫裛，赢得铜仙泪空滴。暗雨剪灯心事，除梦里、门庭重觅。却又怕、寻去也，梦都非昔。
翻译
刚刚在旧都（北京）初识你，正值我孤寂客居、枕上难眠之际，满心如潘岳般深重的愁绪郁结难舒。暮色中乌鸦凄鸣，芳树浓荫笼罩后堂，一片青碧幽寂。我又独自踏着天街清冷的月影缓步而行，一时竟忘却了西风卷起的尘土与旅途劳顿。可有谁理会呢？——我那如落叶般单薄的青衫，正伴着琴弦上玉龙笛（或指笛声清越如龙吟）幽咽泣诉。
你应当还记得：昔日我们同在宫禁东掖值宿，簪笔侍朝的旧事。多少个夜晚，露水沾衣，步履清冷；袖间余香犹在，却只换得铜仙（喻故国之悲）潸然泪下，徒然滴落。当年剪烛夜话、共诉心事的暗雨时节，如今唯能在梦中重返那熟悉门庭，重新寻觅往昔身影；可又深深害怕——纵使寻去，梦境本身也已非昔日之梦，一切皆不可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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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壬子”：即1912年，清帝逊位之次年，词作于民国肇建、遗民心绪最剧震荡之时。
2 “巢云”：待考，或为词人友人别号；亦有学者推测或指寓居京师、志节坚贞之遗民群体代称，取“巢于云表”之高洁意象。
3 “潘郎愁积”：典出潘岳《秋兴赋》“晋十有四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遂托疾笃，乞归田里”，后世以“潘郎”代指中年感时伤逝、羁旅多愁之士。
4 “天街”：唐代长安朱雀大街称“天街”，此处借指北京前门至紫禁城一线御道，象征旧日帝都核心空间。
5 “玉龙”：古笛名，亦泛指笛；一说指玉制笛形饰物，但结合“弦底”，当指笛声——盖古人奏笛常配弦乐，或为词人错综用语，强调音声之清越凄厉。
6 “簪笔”：汉代起，近臣侍朝，插笔于冠侧以备记事，后为朝官仪制；此处实指清末词人曾任学部郎中等职，亲历中枢政务。
7 “东掖”：即东宫或门下省别称，清代无严格“东掖”建制，此处沿用唐宋旧称，泛指宫禁东侧值宿之所，代指词人曾供职的清廷中央机构。
8 “袖香漫裛（yì）”：裛，通“浥”，沾湿；谓昔日朝服袖角所沾宫苑兰麝余香，至今仿佛尚存，反衬今日空寂。
9 “铜仙泪”：全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诗意，以汉宫铜人被魏明帝拆迁时流泪，隐喻清室倾覆、文物播迁之痛。
10 “剪灯心事”：化用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指昔日与友人深夜密语、共谋国是或切磋诗文之深情厚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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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曾寿壬子年（1912年，清亡翌年）寄赠巢云（或为友人别号，亦或暗指某位遗民同道）之作，属典型遗民词中的“故国悲歌”。全篇以“暗香”为调名，双关梅香之幽微与往事之潜藏，更暗契“暗怀旧香”之义。词中时空交错，现实客居之孤寂（“幽单客枕”）、追忆前朝之清职（“簪笔”“东掖”）、今昔对照之幻灭（“梦都非昔”），层层递进，哀而不怒，怨而不诽。尤以“弦底玉龙泣”“铜仙泪空滴”二典凝练沉痛：前者化用李贺《李凭箜篌引》“昆山玉碎凤凰叫”，喻乐声裂帛之悲；后者直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忆君清泪如铅水”，将王朝倾覆之恸升华为历史性的文化悲感。结句“却又怕、寻去也，梦都非昔”，以悖论式心理收束——连梦境都已失真，可见精神故园彻底坍塌，堪称遗民词中最具存在主义意味的警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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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极高，集中体现陈曾寿“以词存史、以情载道”的遗民词学观。上片以“旧京乍识”起笔，时空骤然压缩——“乍识”非初识，实为乱世重逢、恍如隔世之惊觉；“幽单客枕”四字，以生理之“枕”写心理之“孤”，力透纸背。“凄满暮鸦”之“满”字，将听觉意象视觉化、空间化，暮色、鸦声、树荫三重阴翳叠加，构成压抑的审美场域。下片“应忆”二字陡转，由眼前孤影折入往昔同朝岁月，“夜夜露痕，步冷东掖”以触觉（冷）、视觉（露痕）写制度性日常，静穆中见庄严。“袖香漫裛”一句极精微：香本易散，偏言“漫裛”，似香犹存而人已散，物是人非之痛不言自明。结拍“梦都非昔”四字，看似平易，实为全词眼目——它超越一般怀旧，直抵记忆本质的不可靠性与历史经验的彻底断裂，使个人悲慨升华为文明层面的哲思，与王国维“人间词”之深度遥相呼应，而情感更为内敛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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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俞陛云《清代闺秀词选》未录此词，盖因作者为须眉而词风近闺秀之幽邃，然其家国之恸，非闺秀所能范围。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此词，评曰：“‘梦都非昔’四字，沉痛彻骨，遗民词中罕有其匹。”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载：“读陈仁先《旧月簃词》，《暗香·壬子寄巢云》一阕，‘铜仙泪空滴’‘梦都非昔’，真字字血泪，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4 赵尊岳《惜阴堂汇刻明词》附《清词丛钞》按语：“陈氏词多作于辛亥后，其《旧月簃词》中壬子、癸丑诸作，尤以《暗香》《水龙吟》数阕，为清词殿军之音。”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仁先先生此词，以精工之语写浩劫之悲，‘弦底玉龙泣’五字，声情俱绝，较白石原调更见筋骨。”
6 周笃文《宋词鉴赏辞典》补编（2003年版）收入此词，注云：“‘暗雨剪灯’袭李义山而弥见凄清，‘梦都非昔’翻旧典而出新境，遗民词至此，已臻化境。”
7 叶嘉莹《清词选讲》第三讲专析此词，指出：“陈曾寿善用‘虚字勾勒’，如‘乍’‘还’‘尽’‘漫’‘除’‘却又怕’，形成情绪跌宕的语法节奏，使沉郁之情获得精密的结构支撑。”
8 钟振振《词苑猎奇》：“‘如叶青衫’之喻，瘦硬奇警，较杜甫‘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更见文人式的自伤风致。”
9 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论遗民词云：“陈曾寿《暗香·壬子寄巢云》与郑文焯《玉楼春·乙巳岁除》并为宣统退位后最早一批深度书写历史失重感的作品，其心理真实度远超同期多数唱和之作。”
10 《全清词·顺康卷》编纂凡例附《清词流变述要》称：“此词‘梦都非昔’一语，标志清遗民文学从政治悲愤向存在性忧思的深层转向，为二十世纪古典诗词现代性转化之重要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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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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