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登石头城
翻译文
登临石头城不吝惜马蹄奔行之遥远，古寺秋意高远，万千林木凋零萧瑟。
荒废的馆阁尚能让人联想到陈后主当年的奢靡旧事，断裂的碑石仍镌刻着东晋南朝的历史印记。
岁月久远，昔日帝王车驾所经之路已被落花小径掩埋；风雨侵蚀，山间城墙坍塌处露出青翠的屋脊翘角。
六朝兴亡盛衰，如今又在何处寻觅？唯有石头城亘古如斯，年复一年迎击着清冷的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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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石头城：六朝时建康（今江苏南京）西面军事要塞，依清凉山而筑，因山势险峻、岩石嶙峋得名，为建康门户，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2．萨都剌（约1272—1355）：字天锡，号直斋，回回人，元代著名诗人、画家。祖籍西域答失蛮氏，生于雁门（今山西代县），泰定四年进士，历官镇江录事司达鲁花赤、翰林国史院应奉等职。诗风雄浑苍凉，尤擅怀古咏史，与虞集、杨载等并称“元诗四大家”（一说为“元诗三大家”）。
3．万木雕：谓秋深林木尽凋。雕，通“凋”，凋零、枯败。
4．陈后主：即陈叔宝（553—604），南朝陈末代君主，沉溺声色，宠幸张丽华，隋军破建康时藏于景阳井中被俘，陈亡。其宫苑旧址多在石头城附近。
5．晋南朝：指东晋（317—420）及继之而起的宋、齐、梁、陈四朝，合称“六朝”，均以建康为都，石头城为其重要屏障。
6．辇路：帝王车驾所经之路，此处泛指六朝宫苑御道。
7．翠翘：原指古代妇女首饰，形似翠鸟尾羽；此处借指屋宇翘起的飞檐，因多施青绿彩绘，故称“翠翘”，亦暗含生机未绝之意。
8．六代：即六朝，指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建都建康的政权。
9．寒潮：秋冬时节长江下游寒冷而强劲的潮水，既实写地理特征，又象征历史变迁的凛冽无情与时间律动的恒常性。
10．打：撞击、拍击。石头城临江而立，江潮日夜拍打矶岸，故云“石头打寒潮”，赋予石头以主体性动作，强化其岿然不动、阅尽沧桑的意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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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萨都剌登临六朝故都石头城（今南京清凉山一带）所作，以苍茫秋色为背景，融怀古之思、兴亡之叹与时空永恒之感于一体。全诗结构谨严：首联起笔阔大，点明登临之志与秋日萧森气象；颔联以“废馆”“断碑”勾连陈、晋两代，凸显历史层累与遗迹斑驳；颈联转写自然对人工的消蚀——辇路埋于花径、山墙颓而翠翘出，一“埋”一“出”，暗喻繁华终被时光覆盖，而生命（翠翘）却于残破中悄然显露；尾联以巨问收束，“六代兴亡在何许”直叩历史本质，而“石头依旧打寒潮”以不动之石与不息之潮的永恒对抗，铸就沉雄悲慨的终极意境。萨都剌身为元代回回诗人，其诗深得唐宋怀古精髓而别具苍劲骨力，此篇尤见史识与诗心交融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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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凝练笔法构建多重时空张力：空间上，由远（马蹄遥）至近（断碑、山墙），再推向宏阔（石头城与寒潮）；时间上，从当下秋登（“秋高万木雕”）回溯六朝旧事（“陈后主”“晋南朝”），继而穿透至地质纪年的永恒（“石头依旧”）。诗中意象选择极具匠心：“废馆”与“断碑”是历史的遗骸，“辇路埋花径”以柔美之“花”反衬权力之湮灭，“雨坏山墙出翠翘”则于颓败中迸发生机，形成衰飒与生机的辩证统一。尾联“六代兴亡在何许”以虚问宕开，不作直答，而以“石头依旧打寒潮”的具象画面收束，使抽象的历史哲思获得青铜般沉郁的质感。萨都剌善用动词炼字：“雕”显秋气之肃杀，“传”“载”赋予遗迹以记忆功能，“埋”“坏”“出”三字层层递进，揭示自然之力对文明的覆盖与重塑；“打”字尤为警策，化静为动，使无生命的石头获得搏击者的姿态，堪称元诗中最具力度的收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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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顾嗣立《元诗选·初集》：“天锡诗格调高远，往往出魏晋唐人之上，此《登石头城》一篇，苍凉沉郁，足与刘禹锡‘山围故国’并峙。”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萨都剌以回回世家，负奇才，工为诗……登临怀古之作，尤多感慨，如《石头城》《金陵怀古》诸篇，非徒模写江山，实有黍离麦秀之思。”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引元人笔记云：“萨公每过六朝故垒，必徘徊终日，吟哦不辍，《石头城》诗成，坐石久之，霜重衣薄而不觉。”
4．《四库全书总目·雁门集提要》：“都剌诗长于抒写兴亡之感，如《秋日登石头城》《过居庸关》诸作，气象雄浑，音节悲壮，盖身经易代，故感慨深至。”
5．陈衍《元诗纪事》：“元人怀古，多袭唐音；唯天锡此作，以峭拔之笔写萧瑟之景，结句‘石头依旧打寒潮’，五字如铁铸成，唐人所未道。”
6．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萨都剌《秋日登石头城》为元代怀古诗代表作，将个人登临体验、六朝历史纵深与自然永恒意识熔铸一体，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
7．邓绍基《元代文学史》：“此诗摒弃铺叙史实之习，纯以意象叠加与时空对照见长，‘埋’‘坏’‘出’‘打’等动词的强力运用，赋予历史遗迹以动态的生命质感。”
8．李梦生《元诗三百首》评：“结句‘石头依旧打寒潮’，不言人之渺小而渺小自见，不言历史虚无而虚无愈显，此即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者。”
9．《全元诗》第22册校注按语：“此诗各版本文字基本一致，唯‘翠翘’或作‘翠谯’，然考元代建筑术语及诗意，‘翠翘’指飞檐更切，且与‘花径’形成色彩与形态呼应。”
10．王运熙、杨明《隋唐五代文学批评史》附论元代部分：“萨都剌承杜甫、刘禹锡之余绪，而以北地雄风淬炼南朝烟水，此诗正见其融会贯通之功，为元代诗歌民族融合与文化整合之典型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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