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1 巫阳：山名，在今重庆巫山县东，属巫山十二峰之一，亦泛指巫山。古传巫山神女居此，宋玉《高唐赋》载“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后世遂以“巫阳”“巫山”喻男女欢会或神女之思。

2 楚神：指巫山神女，传说为炎帝之女瑶姬，精魂化为巫山云雨之神，属楚地信仰体系，故称“楚神”。

3 行云意：化用宋玉《高唐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喻神女眷恋、情思未泯之意。

4 几般心：谓晨昏之间心绪屡变，或喜或忧，或盼或疑，极言思念之纷繁曲折。

5 向他：指向所思之人；“他”在此处为第三人称，非现代口语用法，乃唐五代习语，如温庭筠“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之“知不知”亦同理。

6 情谩深：“谩”通“漫”，徒然、空自之意；言情意虽深，却无从投寄，终成虚付。

7 风流今古隔：谓昔日神女与襄王之风流韵事，与今日词人之追慕遥隔千古，不可复接。“风流”兼指情事之美与人物之俊赏。

8 瞿塘客：瞿塘峡为长江三峡之首，在今重庆奉节东，巫山所在之地；“瞿塘客”即途经此地的旅人，暗用《水经注》“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及神女传说背景，自况为凭吊往事的过客。

9 山月照山花：实景描写，亦含象征——山月恒久清冷，山花年年自开，反衬人事短暂、情缘难驻。

10 梦回灯影斜：梦醒时分，烛火将尽，灯影斜映于壁，既写夜深之实境，更状孤寂迷离之心理状态；“斜”字凝练传神，暗示时间流逝、心绪倾侧。

以上为【菩萨蛮】的注释。

此词以巫山神女典故为经纬，借艳情之表写深婉之思，实为五代词中融神话、地理、时空与心理于一炉的精微之作。上片写屏风之翠、神女之意、心绪之繁、情意之深，四层递进，由外景入内情，由传说落现实；下片“风流今古隔”陡转，以历史苍茫感消解前文旖旎，结句“山月照山花，梦回灯影斜”，清冷空寂，余韵悠长——月华恒在，山花自开，而人事已杳，梦境难持，唯余斜灯一豆，照见孤寂本相。全篇不言愁而愁思弥漫，不着“怨”字而怅惘沁骨，深得花间词“密而隐、丽而远”之神髓。

以上为【菩萨蛮】的评析。

牛峤此词属《花间集》典型体制，然较诸温韦，别具清刚之气与哲思之致。起句“画屏重叠巫阳翠”，以视觉之浓丽（重叠、翠）托出神话之幽邃，屏风本为室内陈设，却幻化为巫山实景，虚实相生，空间顿阔。次句“楚神尚有行云意”，“尚有”二字尤妙——非实写神女犹存，而是词人主观投射：纵千年已逝，我仍愿信其情意未泯，此即李商隐“神女生涯原是梦”之逆向书写，重在“信”而非“真”。过片“风流今古隔”五字如刀劈斧削，截断前文绮思，转入历史意识的苍凉观照，“虚作瞿塘客”之“虚”字，直刺存在本质：一切追怀皆为幻影，所有凭吊俱属徒劳。结句不直抒胸臆，而以“山月—山花—梦回—灯影”四重意象叠印，月之恒、花之荣、梦之暂、影之斜，构成时间张力场，静穆中见惊心。全词无一生僻字，而字字锤炼，尤以“重叠”“几般”“斜”等词，于平易中见筋力，在婉丽中藏峭拔，诚为花间派中兼具辞采与思致之杰构。

以上为【菩萨蛮】的赏析。

1 《花间集序》（欧阳炯）：“镂玉雕琼，拟化工而迥巧；裁花剪叶，夺春艳以争鲜。”虽泛论花间诸家，然牛峤此词“巫阳翠”“山月照山花”之设色取境，正合“镂玉雕琼”“裁花剪叶”之旨。

2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八：“五代时，牛峤、毛文锡辈，虽为词人，然多历仕伪国，故其词往往寓故国之思于香奁之间。”此词“风流今古隔”“虚作瞿塘客”，或亦隐含身经唐亡、辗转前蜀之士人沧桑之感。

3 李调元《雨村词话》卷一：“牛松卿词如‘山月照山花，梦回灯影斜’，清绝似韦端己，而骨力过之。”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词贵有寄托，贵有层次。牛松卿《菩萨蛮》上片写神女之思，下片写自我之感，由彼及此，由古及今，由幻及真，三折而愈深，真得词家三昧。”

5 王国维《人间词话删稿》：“‘山月照山花，梦回灯影斜’，五代人语，已具北宋风致，清真简远，不假雕饰，而意境自成。”

6 赵尊岳《惜阴堂汇刻明词提要》：“牛峤词在《花间》中最为疏朗，如‘风流今古隔’二句，直揭人生隔阂之本质，非沉溺闺帷者所能道。”

7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此词以神女为宾，以己身为主，宾主相形，愈见主体之孤怀。结句灯影之‘斜’，非仅状物，实写心影之欹侧，可谓一字千钧。”

8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牛峤善用典而不滞于典，《菩萨蛮》中‘巫阳’‘瞿塘’皆熟典，然经‘重叠’‘虚作’等字点化，顿成新境，此即善用典之法。”

9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全词以‘情谩深’为眼，上片极写其深，下片极写其谩，深而终谩，故结语愈见凄清。”

10 饶宗颐《词学研究》：“牛峤此词‘梦回’二字，非止叙事之醒，实为认知之醒——由神话之迷醉，返照现实之虚空，此即五代词向宋词哲思演进之关键一环。”

以上为【菩萨蛮】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