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皇恩 · 其三晚酌

1 感皇恩：词牌名，双调六十七字，上下片各七句四仄韵。

2 酒尊疏：谓因病或年老而减少饮酒，酒器久置不用。尊，同“樽”，酒器。

3 衔杯：举杯饮酒，典出《世说新语·任诞》：“王孝伯云：‘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4 无多酌我：意谓当年纵情劝饮，毫不吝惜酒量。

5 阿谁：何人，谁人，六朝至唐宋口语词，见于《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木兰诗》及苏轼词等。

6 云汉：本指银河，《诗经·大雅·棫朴》：“倬彼云汉，为章于天。”此处喻仕途或尘世之高远艰险。

7 醉乡：典出唐王绩《醉乡记》，指超脱现实、忘忧自适的精神境界。

8 玻璃江：形容江水澄澈如玻璃，非实指某江，乃文学意象；一说指蜀中玻璃江（今四川犍为、屏山一带岷江支流），但毛滂未仕蜀，此处当为泛写。

9 蒲萄仙浪：以葡萄美酒喻江水波光潋滟、色泽微紫，兼取“蒲萄美酒夜光杯”（王翰《凉州词》）之意象，强化醉境之瑰丽。

10 迷红翠：谓春色浓郁，红花绿叶交映迷离，令人目眩神迷，亦暗喻沉醉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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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为毛滂《感皇恩》组词第三首，作于晚年闲居时期，以“晚酌”为题，表面写饮酒之乐，实则寄寓深沉的人生感喟与精神归宿之思。上片由病疏酒、易醉起笔，以“无多酌我”反衬昔日豪情，而“醉倒阿谁扶起”一句陡转，透出孤寂苍凉；下片宕开一笔，借“云汉”之高远险巇反衬“醉乡”之安稳自足，“玻璃江”“葡萄浪”等意象以通感与比喻极写醉境之澄明、丰美与迷离，将物理之春景升华为心灵之乐土。全词结构精严，虚实相生，于疏淡语中见浓挚情，在宋人小令中别具清刚蕴藉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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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最见毛滂词风之清劲与深婉交融。上片以“多病”“饮少辄醉”起势，看似平直，实为蓄势——“年少衔杯可追记”一句，时间骤然回溯，青春豪兴如在目前；而“无多酌我”四字，既见昔日情谊之真率，又暗含今昔对照之怅惘。“醉倒阿谁扶起”非仅言身乏人助，更透出精神上无所依凭的孤怀。结句“满怀明月冷，炉烟细”，以通感写醉后清寒之境：月光可“满”可“冷”，炉烟能“细”而无声，视觉、触觉、心理感受浑融一体，清绝入骨。下片“云汉虽高，风波无际”二句，以宇宙之阔大反衬人生之局促，转折至“何似归来醉乡里”，豁然开朗，非消极避世，而是主动选择一种审美的、内省的生存方式。“玻璃江上”三句，意象层叠递进：江之澄澈（玻璃）、春之丰盈（满载春光花气）、酒之醇美（蒲萄仙浪）、色之绚烂（迷红翠），终将外在自然升华为内在心象，醉乡即故园，春江即心源。全词无一“愁”字，而愁绪潜行于字隙；无一“乐”字，而乐境弥漫于句间，深得宋词“以不言言之”的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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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毛泽民词，清婉雅洁，多有思致，如《感皇恩》‘多病酒尊疏’一阕，以醉乡为归，非徒放浪形骸者所能道。”

2 宋·王灼《碧鸡漫志》卷二：“毛滂以诗法为词，语不求工而自工，如‘满怀明月冷，炉烟细’，清寒入骨，殆非食烟火者语。”

3 元·吴师道《吴礼部词话》：“泽民词于北宋末特立，不沿柳、苏之蹊径，其《感皇恩》数章，尤见襟抱，‘云汉虽高，风波无际。何似归来醉乡里’，盖有托而逃焉。”

4 明·杨慎《词品》卷四：“毛滂《感皇恩》‘蒲陶仙浪软，迷红翠’，用‘蒲陶’代酒，复以‘仙浪’状水，幻而切，工而活，宋人炼字之妙，于此可见。”

5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三：“‘醉倒阿谁扶起’，五字如从肺腑中剥出，不假雕饰而神伤。下阕‘玻璃江上’云云，以丽语写幽怀，愈丽愈悲，愈迷愈醒。”

6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毛滂词如秋涧鸣琴，清泠自韵，其《感皇恩》诸作，尤得‘清真’遗意而益以疏宕。”

7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泽民词以情胜，不以辞胜。‘满怀明月冷’二句，看似写景，实写心；‘迷红翠’三字，非醉眼不能见，非醉心不能迷，真得词家三昧。”

8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毛滂年谱》：“此词作于政和中罢武康知县后闲居时期，所谓‘醉乡’，实乃其退守精神家园之宣言。”

9 近人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玻璃江’‘蒲萄浪’皆化用前人成语而翻出新境，非堆砌辞藻，乃以物象凝铸心境，故能历久弥新。”

10 今人刘扬忠《宋代词史》：“毛滂《感皇恩》组词是其晚年词风成熟的标志，本篇以‘晚酌’为契，将生命体验、审美观照与哲理思考熔铸一体，堪称北宋末年士大夫精神自画像之一帧。”

以上为【感皇恩 · 其三晚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