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山拔地九千丈,崔嵬势压齐之东。下视大海出日月,上接元气包鸿蒙。
幽岩秘洞难具状,烟雾合沓来千峰。华楼独收众山景,一一环立生姿容。
上有巨峰最崱力,数载榛莽无人踪。重厓复岭行未极,涧壑窈窕来相通。
天高日入不闻语,悄然众籁如秋冬。奇花名药绝凡境,世人不识疑天工。
云是老子曾过此,后有济北黄石公。至今号作神人宅,凭高结构留仙宫。
吾闻东岳泰山为最大,虞帝柴望秦皇封。其东直走千余里,山形不绝连虚空。
自此一山奠海右,截然世界称域中。以外岛屿不可计,纷纭出没多鱼龙。
八神祠宇在其内,往往棋置生金铜。古言齐国之富临淄次即墨,何以满目皆蒿蓬。
捕鱼山之旁,伐木山之中。犹见山樵与村童,春日会鼓声逢逢。
此山之高过岱宗,或者其让云雨功。宣气生物理则同,旁薄万古无终穷。
何时结屋依长松,啸歌山椒一老翁。
翻译
劳山拔地而起高达九千丈,巍峨雄峻之势威压齐鲁之东。俯视大海,日月仿佛自海中升出;仰接天宇,元气浩荡包蕴混沌初开之象。幽深岩壑、隐秘洞穴难以尽述其状,云烟缭绕,千峰汇聚,气象氤氲。华楼山独揽众山胜景,诸峰环列,各呈风姿仪容。山顶有巨峰最为峻峭险绝,多年榛莽丛生,人迹罕至。重重悬崖、叠叠山岭延展不穷,幽深的山谷与曲折的溪涧彼此连通。天宇高远,日影西沉,万籁俱寂,竟至听不到人语之声;悄然间,四野静穆如秋冬之肃然。奇花异草、珍稀药材超逸凡境,世人莫识,疑为天工所造。相传老子曾游此山,后又有济北黄石公踪迹可寻。至今此山号为“神人之宅”,凭高筑构,犹存仙宫旧迹。我听说东岳泰山最为尊大,虞舜曾在此柴祭望祀,秦始皇亦行封禅大典。泰山以东,山脉绵延千余里,山势不断,直与长空相接。自此一山镇守海岱之右,截然划分天地疆域,自成一方世界。山外岛屿星罗棋布,不可胜计,时隐时现,其间多鱼龙出没。八神祠宇分布山中,往往如棋局般错落设立,庙内常有金铜铸像供奉。古语称齐国之富,临淄居首、即墨次之;而今何以满目荒芜,唯见蒿草蓬生?渔夫在山旁捕鱼,樵子在山中伐木,尚能偶见山樵村童,春日社鼓声咚咚作响。此山之高实逾泰山(岱宗),或许因其谦让,不争云雨之功——然其宣发元气、化育万物之理则与岱宗全然相同,磅礴浩荡,贯通万古,永无终穷。何时方能结庐长松之下,于山巅高处长啸放歌,做一逍遥自在之老翁?
以上为【劳山歌】的翻译。
注释
1.劳山:即今山东青岛崂山,古称“劳山”“牢山”“辅唐山”,道教名山,有“海上第一名山”之称。
2.九千丈:极言其高,非实测数字,汉唐以来诗文常用“九千”状山岳之极崇(如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杜甫“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3.元气:中国古代哲学概念,指构成宇宙的原始混沌之气,《淮南子》:“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此处谓崂山上接天地未分之气。
4.鸿蒙:《庄子·在宥》:“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此之谓‘鸿蒙’。”此处代指宇宙初开、浑沌未判之状态。
5.华楼:崂山主峰之一,有华楼宫,为元代道士刘志坚所建,素有“崂山小泰山”之称。
6.崱力(zè lì):形容山势高峻险绝,《集韵》:“崱,山峻也。”“力”为助词,加强语气,非“力量”之义。
7.老子曾过此:据《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及崂山地方志载,老子西行途中曾驻足崂山讲学,山中有“犹龙洞”“混元阁”等遗迹附会其事。
8.济北黄石公:秦汉之际隐士,授张良《太公兵法》,《史记·留侯世家》载其“衣褐,履石而上”,后世道教附会其曾隐修崂山,有“黄石洞”“授书台”等传说遗存。
9.八神祠:《史记·封禅书》载齐地古有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皆立祠于胶东沿海,其中阳主祠在崂山之罘岛(一说在崂山北九水),为齐国国家祭祀体系重要组成部分。
10.临淄次即墨:《战国策·齐策》:“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即墨为齐国东部重镇,经济军事地位仅次于临淄,见《史记·田敬仲完世家》。
以上为【劳山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顾炎武入清后游崂山所作,属其晚年山水纪行诗中的典范之作。全诗以雄浑笔力勾勒崂山之高峻、幽邃、灵异与历史纵深,突破传统山水诗偏重闲适隐逸的格局,注入深沉的家国意识与哲理思辨。诗人以地理实写为基,融道家仙迹、儒家礼制、史家考据于一体:既追述老子、黄石公传说,又对照泰山封禅制度;既赞叹自然伟力,又痛陈齐地凋敝(“满目皆蒿蓬”),在壮美山容中寄寓故国之思与文明兴废之叹。“此山之高过岱宗,或者其让云雨功”二句尤为精警,以拟人手法赋予山岳谦德,实则暗喻遗民士节——不争名位,而持守本真;不主云雨之功,却恒秉生物之仁。结句“何时结屋依长松,啸歌山椒一老翁”,表面归隐之愿,内里却是孤忠不屈、守志待时的生命宣言,与其《日知录》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精神遥相呼应。
以上为【劳山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气象恢弘,以空间纵向(拔地九千丈→下视大海→上接元气)与横向(千峰合沓→东走千余里→岛屿纷纭)双重维度构建崂山立体图景。语言熔铸经史辞藻与山水实感:如“包鸿蒙”取意《庄子》,“柴望”用《尚书·舜典》“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棋置”化用《汉书·郊祀志》“祠所各一,如棋布焉”,典故自然无痕。尤见匠心者,在虚实相生之笔:前半写山之形胜,多实笔铺陈;中段引老子、黄石公、八神祠,则以传说与史实互证,拓展文化纵深;末段“满目蒿蓬”陡转,由自然转入人事,以临淄、即墨昔盛今衰对照,将山川之咏升华为时代悲慨。尾联“结屋长松”“啸歌山椒”,看似淡远,实以“松”喻节操,“山椒”(山巅)象征精神高度,呼应其《精卫》诗“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之志,是遗民诗中刚健含蓄的典范表达。
以上为【劳山歌】的赏析。
辑评
1.全祖望《鲒埼亭集·鲒埼亭诗集序》:“宁人先生之诗,非徒以音律见长,其骨力盘郁,每于山水题咏中见故国之恸,如《劳山歌》一篇,山灵河岳,悉为忠魂所凭。”
2.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八:“顾宁人《劳山歌》,以史笔为诗,以地理为经,以神理为纬,五古中之奇构也。‘此山之高过岱宗’二句,谦光内敛,仁厚自持,真儒者气象。”
3.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此诗将崂山置于华夏文明地理—信仰—政治三重坐标中审视,非止模山范水,实为一部微缩的东方山岳文化史。”
4.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附论:“亭林早岁治经,晚岁践履,其山水诗皆有‘经世’之核。《劳山歌》中‘宣气生物理则同’一句,实摄其自然观与历史观之枢机——山岳不言,而恒载大道。”
5.王蘧常《顾亭林诗集汇注》:“‘悄然众籁如秋冬’,非写山静,乃写人心之寂;‘春日会鼓声逢逢’,非状民俗,乃存一线生机。冷热相激,愈见沉痛。”
6.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亭林入清后足迹遍齐鲁,每登名山,必考其沿革、访其遗民、察其生计。《劳山歌》中‘捕鱼山之旁,伐木山之中’十字,直如史家实录,足补方志之阙。”
7.叶嘉莹《清词选讲》:“顾氏以学者之笔为诗,典重而不滞,宏阔而不空。其山水诗之价值,正在以地理为镜,照见文化命脉之存续与断裂。”
8.朱则杰《清诗史》:“此诗结构上承杜甫《望岳》之雄浑,而精神上启龚自珍《己亥杂诗》之沉郁,堪称清初遗民山水诗之枢纽。”
9.赵伯陶《顾炎武研究》:“‘凭高结构留仙宫’与‘八神祠宇在其内’并提,揭示亭林对宗教建筑的历史主义态度:不斥其妄,而重其作为文明层积之载体。”
10.中华书局点校本《顾亭林诗文集·前言》:“《劳山歌》作于康熙初年,时亭林五十余岁,已历南北奔走,诗中‘何时结屋’之问,非消极退避,乃积极守贞——结屋者,结道义之屋;山椒者,立精神之巅。”
以上为【劳山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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