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昔鲸饮,颜公复鸿鶱。
遂令兹山名,远并太傅尊。
闰季大火流,清阴犹未髡。
选胜仍选良,避蒸因避喧。
稍惊蒙茸豁,遂辞䆗窱扪。
俨然见中洼,宛尔发清源。
北斗与南箕,不挹名空存。
一酌浇磊磈,再举超笼樊。
首骖华胥路,息驾众妙门。
始知泛三雅,有待犹为烦。
翻译
李太尉(李德裕)昔日曾如鲸吞般豪饮,颜鲁公(颜真卿)又似鸿鹄高飞般超逸不群。
于是使这座岘山之名,远播而可与羊祜“堕泪碑”所象征的太傅尊崇并称。
季夏时节,大火星西流,暑气渐退,山间清阴犹未消尽。
择胜景而游,必择良辰;避酷热之蒸灼,亦因避尘世之喧嚣。
稍行即惊见荒草蒙茸豁然开朗,随即辞别幽深曲折的山径,攀援而上。
俨然望见石尊中空如洼,宛若天然涌出清冽泉源。
北斗星与南箕星虽列天宇,若无挹取之具,则徒有其名而空存于天。
怎得倾泻天瓢之水,直注于此石尊之中?
左手揽取仙人所用之箸,右手涤洗玉女所用之盆。
夕阳余晖权作炊薪,青山苍翠借为餐饭。
遥遥清风自东方吹来,密林深处轻飙翻动。
一酌以浇胸中磊落块垒,再举杯则超脱尘网牢笼。
初登即如骖驾于华胥之梦路,暂息便抵达众妙之门。
至此方知,纵使畅饮“三雅”(指《诗经》所载三等酒礼或泛指高雅酒趣),若尚待外物而行,终究仍属烦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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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黎职方:指黎民表,字惟敬,广东从化人,嘉靖年间进士,官至南京工部右侍郎,曾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故称“黎职方”。
2.吕光禄:指吕胤昌,字用甫,号东谷,浙江余姚人,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官至光禄寺卿,精书画,与王世贞交厚。
3.李相:指李德裕,唐代名相,封卫国公,曾镇守襄阳,好登岘山宴饮赋诗,《襄阳耆旧记》载其“每登岘山,置酒极欢”。
4.颜公:指颜真卿,唐代名臣、书法家,曾为刑部尚书,封鲁郡公;其兄颜杲卿守常山抗安禄山,真卿亦屡以忠烈气节著称,“鸿鶱”喻其高迈不群之风骨。
5.太傅尊:指西晋羊祜。羊祜镇守襄阳时,常登岘山置酒言咏,死后百姓立碑岘山,杜预名之“堕泪碑”,羊祜官至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追赠太傅,故称“太傅尊”。
6.闰季大火流:“闰季”指夏季末(古以孟、仲、季分四季,季夏即六月);“大火”为二十八宿心宿二,夏末西流,标志暑退秋临,《诗·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7.䆗窱(yǎo tiǎo):幽深貌,语出《尔雅·释山》:“山深曰幽,深而邃者曰䆗窱。”此处指山径曲折幽邃。
8.北斗与南箕:北斗主舀酒,南箕主扬糠(《诗·小雅·大东》:“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此处反用其典,谓星宿虽具名器之形,若无实用于石尊,则徒有虚名。
9.三雅:典出《太平御览》引《典论》,刘伶《酒德颂》亦涉之,指酒之三等饮法:献酬(敬酒)、行酒(巡饮)、引满(满饮),后亦泛指高雅之饮。王世贞此处以“泛三雅”代指依礼循规之饮酒,与下句“有待”构成批判。
10.华胥路、众妙门:皆道家语。“华胥”出自《列子·黄帝》,喻理想之至乐之境;“众妙之门”出自《老子》第一章:“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指大道所由出入之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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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后七子领袖王世贞与友人黎职方(黎民表,时任职方主事)、吕光禄(吕胤昌,官光禄寺卿)同游襄阳岘山,观古石尊遗迹而作。全诗以雄健笔力融史典、玄思、山水与酒神精神于一体,突破传统纪游诗格局。前四句以李德裕、颜真卿、羊祜三重历史酒迹叠印岘山,赋予石尊以厚重的文化人格;中段写景由“蒙茸”至“中洼”,由实入虚,自然引出天瓢、仙箸、玉女盆等瑰奇想象,将石尊升华为沟通天地人神的仪式性器物;结处由“浇磊磈”“超笼樊”直抵“华胥路”“众妙门”,援道家《庄子》《老子》语境,揭示醉非沉溺,而是精神解缚与本真复归。末句“有待犹为烦”尤具哲思锋芒,呼应郭象注《庄子》“无待”之旨,体现晚明士人超越形式仪轨、直契心性本体的思想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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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王世贞山水哲理诗之典范。结构上,以“史—时—地—器—思—悟”为经纬:开篇以李、颜、羊三重历史酒魂锚定岘山文化坐标;继以“大火流”点明时序,赋予自然节律以人文温度;“选胜选良”“避蒸避喧”八字双关,既写实又显士大夫清雅自觉;“蒙茸豁”“䆗窱扪”以动写静、以险衬平,张力十足;石尊“中洼”“清源”之状,由视觉转通感,暗喻虚怀纳物、生生不息之德;“天瓢”“仙箸”“玉女盆”三组仙界器物并置,非止夸饰,实以神圣器用反衬人间石尊之庄严——它已非顽石,而成天地精神之具象载体;“夕旭代薪”“青山作飧”,将自然彻底内化为生命资粮,消弭主客界限;“浇磊磈”“超笼樊”直承建安风骨与魏晋酒神精神,而“华胥路”“众妙门”则跃入老庄玄境,完成由形而下之饮到形而上之悟的升华。尾联“始知……有待犹为烦”,以顿悟收束,斩截有力,将全诗推向哲思高峰。语言上熔铸汉魏风骨、盛唐气象与宋人理趣,用典如盐入水,意象奇崛而不失凝重,音节铿锵而富跌宕,足见王世贞“师匠古今,镕裁百代”之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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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才雄学赡,于诗文无所不能……此题岘山石尊,以李、颜、羊三贤酒德贯之,而结以‘有待犹为烦’,盖深得庄生无待之旨,非徒骋词藻者比也。”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世贞此作,驱使史乘若运诸掌,而能不堕獭祭之习;石尊一器,遂成古今酒德之总汇、天地精神之窍穴,真大手笔。”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起手即高屋建瓴,三公并提,岘山顿增千仞。中幅写石尊之状,虚实相生,奇而不诡。结语扫尽俗肠,直透玄关,明人罕有其匹。”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六:“是诗作于万历初,元美方督学郧阳,与黎、吕同游岘山。时元美已倦于宦途,诗中‘避喧’‘超樊’‘息驾众妙’诸语,皆其心声所寄,非泛写山水可知。”
5.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三《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以才力雄桀胜,此篇尤见其熔铸百家、自出机杼之能。岘山石尊本荒略古迹,一经点染,遂成文化圣坛,足征其‘文章关乎气运’之论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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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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