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山人恋山住，天目之神诉上帝。往者先朝时，此曹落魄不得意。
搜剔魍魉，调弄元气。令我刺促竟岁无时宁，胡不驱之向燕京。
燕京酒价一夕增，七贵五侯倒屣迎。吹嘘大路寒暑出，指顾阊阖风云生。
银艾笑君双鬓丝，鬓亦笑君银艾迟。腰如杯棬项如磬，安用冯冯大腹为。
为汝歌，汝为舞。但使文章不后王，断令名姓能张楚。
翻译
天目山人眷恋山居生活，天目山神因而向天帝陈诉。往昔先朝之时，此人困顿失意，仕途坎坷。他搜罗驱遣山精水怪，调弄天地元气；致使我（山神自指）一年到头惶惶不安、不得安宁——何不将他驱往燕京？
燕京的酒价一夜暴涨，权贵显要纷纷倒屣相迎。他一开口便能吹嘘得寒暑易节、大道生风；一指顾间便令宫门（阊阖）风云涌动。
老友见他面，争相移樽设宴；少年读他的诗，日日闭门诵习、勤勉如初。
忽然传来朝廷任命诏书，他竟仍穿着旧日银印青绶的官服（银艾）赴任。节度使在唐代本是粗疏之官职，而长沙在汉代更远在天外边陲。
银印青绶笑你双鬓已斑白，而双鬓也笑你获此冠带太迟。腰弯如杯耳之柄，颈项粗重如石磬，又何必追求冯驩那样鼓腹而歌、大腹便便的富贵之相？
我为你歌唱，你为我起舞。只要文章不落于王粲之后，定能使你的名姓光耀楚地、张大声势！
男儿失意是一生，得意亦是一生；莫为祢衡之遇而悲，莫为屈原之放而吊。若论流放之苦尚不及你深重，那么千秋万代，湘江流水之声将永无断绝——那是屈子魂魄不息的回响。
以上为【长短句调子与补楚臬】的翻译。
注释
1 天目山人：非确指某人，乃诗人虚拟的隐逸高士，借天目山（浙西名山，道教洞天）象征清高孤介之志。
2 惨诉上帝：谓山神向天帝控诉山人扰动山灵，实为反语，暗讽其才力惊动天地。
3 魍魉：山精木魅，《国语》有“木石之怪曰夔、魍魉”，此处喻指被诗人文字所驱策的自然异力。
4 刺促：惶遽不安貌，《古诗十九首》“刺促北邙下”，王世贞化用以状山神之窘迫，反衬山人之雄浑气魄。
5 七贵五侯：汉代权贵典故，此处泛指明代燕京（北京）显宦豪族，呼应“倒屣迎”，极言其受宠之骤。
6 阊阖：天帝居所南门，亦指宫门，典出《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此处以天门喻朝堂，显其影响力通天彻地。
7 银艾：银印青绶，汉代二千石以上官员佩饰，明代已无此制，王世贞故意袭用古称，凸显山人官职卑微而身份古雅，暗含今不如昔之叹。
8 杯棬：弯曲如杯耳之木器，《孟子·告子上》：“杯棬不能自律”，此处喻腰身佝偻，与“项如磬”（颈项僵直如石磬）并列，刻画衰老窘态，亦含自嘲。
9 冯冯大腹：典出《庄子·至乐》“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又《史记·滑稽列传》优孟衣冠讽谏楚庄王，冯驩（或作冯谖）鼓腹而歌，此处合用，讥世俗以肥硕为贵相。
10 张楚：语出《史记·陈涉世家》“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乃立为王，号为张楚”，王世贞借“张楚”双关，既指复兴楚文化（屈贾之乡），亦喻声名播扬、开一代风气。
以上为【长短句调子与补楚臬】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以戏谑而沉郁之笔，借“天目山人”这一虚构或泛指的山林高士形象，抒写明代中后期士人进退维谷、才高命蹇的精神困境。全诗以山神诉帝开篇，以湘江声结句，结构上形成神话—现实—历史的三重时空叠印。语言上长短句错落激荡，如“吹嘘大路寒暑出，指顾阊阖风云生”，极尽夸张之能事，又暗含对权贵逢迎、文士趋时的冷峻反讽。末段“莫悲祢衡，莫吊屈平”并非消解悲剧，而是以更高维度的担当——“但使文章不后王，断令名姓能张楚”——将个体命运升华为文化使命。诗中“银艾”“杯棬”“冯冯大腹”等意象，皆承楚辞汉赋遗韵而翻出新意，体现王世贞作为后七子领袖“师古而不泥古”的诗学自觉。
以上为【长短句调子与补楚臬】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王世贞七古代表作，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一是神话叙事与现实政治的张力——以山神诉帝起兴，却落脚于燕京权贵、节度除书等明代官场实况；二是诙谐语调与沉痛内核的张力——“腰如杯棬项如磬”看似滑稽，实为生命耗损的惨烈白描；三是古典语汇与当代意识的张力——“银艾”“张楚”等词皆从史籍中淬炼而出，却承载着明代士人对文学正统、文化主体性的自觉建构。尤其“但使文章不后王，断令名姓能张楚”二句，“王”字双关王粲与王世贞自身（时人称“元美先生”），在尊古中确立今人坐标，在拟古中完成自我加冕。全诗音节上，三言、五言、七言、九言交错奔涌，如“胡不驱之向燕京”之短促决绝，“吹嘘大路寒暑出”之绵长吞吐，恰似楚辞“兮”字句的节奏基因在明代七古中的再生。
以上为【长短句调子与补楚臬】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七言古，纵横排奡，出入李杜而兼采昌黎、庐陵之奇崛。此篇托山人以自寓，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然‘莫悲祢衡，莫吊屈平’之语，实有吞吐千古之慨。”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王元美《长短句调子与补楚臬》一篇，假天目山神为口，写文士出处之难，语虽诡谲，义实沉痛。‘银艾笑君双鬓丝’数语，足令青衫湿透。”
3 贺贻孙《诗筏》：“元美此诗，得力在‘长短句调子’五字。其句法参差，忽长忽短，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而‘补楚臬’三字，尤见其欲以文章续楚骚之遗响，非徒炫博而已。”
4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一：“‘若云流放比君甚，千古不断湘江声’，以屈子湘流映照当世，不直斥而悲愤自见，此真得风人之旨者。”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元美此作，以游戏之笔写郑重之心。‘为汝歌，汝为舞’，看似轻狂，实乃知音难觅之深悲；结语‘湘江声’三字，使全篇顿有金石裂云之响。”
6 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王元美《补楚臬》以‘楚’为眼，非仅慕屈贾，实欲树明代文章之楚帜。其所谓‘张楚’，即张吾道于天下也。”
7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三：“元美集中，唯此篇最见性情。山人即元美自况，天目即吴越文苑之象征，而‘燕京酒价一夕增’，则直刺嘉靖末年青词宰相当道、文士争趋之陋习。”
8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七古，以纵横变化胜，而此篇尤以结构奇诡、用典密而化之无迹为最。‘调弄元气’‘指顾风云’诸语，非胸有丘壑、笔挟风雷者不能道。”
9 吴乔《围炉诗话》卷三：“元美此诗，得楚辞之神而遗其貌。‘长短句’非徒句式，实乃心绪之跌宕；‘补楚臬’非补官职，乃补斯文之坠绪也。”
10 《明史·文苑传》：“世贞才最高，善持论，诗文摹古而能自出机杼。其《长短句调子与补楚臬》，盖晚年自省之作，以山人之进退，写士林之浮沉，故论者谓‘一字一句，皆有血泪’。”
以上为【长短句调子与补楚臬】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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