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宫睥睨参差，中外嗫嚅忧疑。有妄男子数人，上书告密纷纷。
缇骑东西逐奔，黄金大贝明珠。木难火齐珊瑚，散入咸阳贾胡。
掩袂饮泣重泉，敬谢太后主臣。在昔王法无亲，大德不德奚论。
翻译
何时才能真正快乐无忧？长兄身为太师、上公，权倾朝野；小弟官至太傅、彻侯，位极人臣；连太后亦不避讳傅姬（或指外戚干政之弊）。两宫（指皇帝与太后所居之宫，或指东西二宫）彼此对峙、目光睥睨，权势参差；朝廷内外人人屏息嗫嚅，忧惧疑虑。忽有数名狂妄男子，接连上书告密，言辞纷乱。缇骑（朝廷缉捕官吏）四出奔逐，东西追捕；黄金、大贝、明珠、木难（一种青碧色宝石）、火齐（玻璃类宝珠）、珊瑚等珍宝，尽数被抄没，流入咸阳（此处借指京师权贵或胡商聚居之地）贾胡之手。兄弟二人终被锁拿，锒铛入狱；太师遭削夺封爵，途中畏罪逃亡；小弟则因杀人之罪被判抵偿。追念往昔，曾蒙恩于紫宫（皇宫），备受荣宠：左掖（宫门之一）深夜开启铜龙门钥，纵酒忘形，连椒风殿（后妃所居，代指宫禁礼法）的禁忌亦不复顾忌。君心瞬息万变，千头万绪；何况彼此本非同天共命之人（喻君臣、兄弟、两宫之间毫无血缘或道义之亲）。唯掩袖泣于黄泉之下，谨向太后叩谢，自认主臣之罪。昔日王法本无亲疏，大德若失其正，又何须论“德”之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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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乐府变十九首”：王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中《乐府变》共十九首，仿汉魏乐府旧题而作新辞，专刺时政，史称“乐府十九章”，此为其一。
2 “治兵使者行”：汉乐府旧题，原为赞颂武官巡边治军，王世贞借题反讽，实写中枢权臣因“治兵”之名而遭构陷诛戮。
3 “雁门太守”：汉代郡守秩二千石，雁门乃边郡，此处仅为乐府题中惯用地理符号，非实指；王世贞以此虚位统摄全篇，强化“奉命治兵者反罹重祸”的反讽效果。
4 “太师上公”：明代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为正一品虚衔，多授元老重臣；“上公”为尊称，合指位极人臣者，影射严嵩或类似权臣。
5 “太傅彻侯”：“太傅”为三公之一，“彻侯”为秦汉二十等爵最高一级，明代已不实授，此处沿用古称以彰其显赫，暗指严世蕃或外戚勋贵。
6 “傅姬”：典出《汉书·外戚传》，指汉元帝傅昭仪，以宠幸干政；此处借指受太后宠信、干预朝政之外戚或近侍，非实指某人。
7 “两宫”：明代嘉靖后期，嘉靖帝居西苑永寿宫，裕王（后为隆庆帝）居东宫，而孝恪皇后（穆宗生母）早逝，陈皇后（嘉靖元配）废居别宫，故“两宫”或指皇帝与太后（如孝定李太后，然其时尚未临朝），更可能泛指皇权中心分裂为相互制衡之权力节点，即皇帝、储君、后宫、内阁等多方角力格局。
8 “缇骑”：明代锦衣卫校尉，着橘红色衣，执掌缉捕、诏狱，为皇权特务工具，嘉靖朝尤酷烈。
9 “木难”“火齐”：均为汉代已见之西域珍宝，《后汉书·西域传》载“木难”为金翅鸟羽所化青碧宝，“火齐”即玻璃或水晶类透明宝珠，此处象征权贵奢靡积聚之财富。
10 “左掖夜启铜龙”：左掖门为皇宫东侧门，“铜龙”指门上铜质龙首铺首，夜开宫门属逾制之举，喻权臣恃宠而骄、出入禁闼如私邸，典出《汉书·佞幸传》董贤“夜半诏令，开宫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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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王世贞拟乐府古题《治兵使者行》所作，实为借汉乐府之体，影射明代嘉靖末至隆庆初年外戚、权臣、宦官与皇权激烈博弈的政治惨剧，尤切近嘉靖四十一年（1562）严嵩倒台、严世蕃伏诛及后续株连事件，亦暗含对嘉靖帝晚年多疑苛察、纵容告讦、亲亲相残的深刻批判。全诗以冷峻史笔铺陈权势幻灭之速，从极盛（太师、太傅、太后庇护）到极衰（缇骑捕戮、珍宝散尽、兄弟骈首）仅数语间完成跌宕，节奏如鼓点迫促，具强烈戏剧张力。诗中“两宫睥睨”“君心顷刻万端”直指皇权异化与制度崩解；“大德不德奚论”一句，以悖论式诘问收束，将儒家“以德配天”之训彻底解构，显露出晚明士大夫对专制王权本质的清醒认知与悲愤质疑。其思想深度与历史穿透力，远超一般咏史拟乐府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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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明代乐府变体之巅峰。结构上采用典型汉乐府“赋”法，以时间流变（极盛—告密—缇骑—抄没—伏法—泣泉）为经，以空间腾挪（两宫—中外—咸阳—紫宫—重泉）为纬，形成严密而动荡的叙事网络。语言凝练如刀刻，动词极具爆发力：“睥睨”显傲慢，“嗫嚅”状恐惧，“逐奔”写仓皇，“骈首”状惨烈，“夺封”“坐偿”述刑戮之速。意象选择极具历史质感与象征深度：从“黄金大贝”到“咸阳贾胡”，暗示权力资本向商业资本的溃散；“铜龙门钥”与“椒风”并置，凸显礼法崩坏之荒诞；“掩袂饮泣重泉”化用《左传》“饮泣九泉”，却无忠荩之慰，唯余体制性绝望。尤为精妙者，在结尾“大德不德奚论”八字——以儒家最高价值范畴“德”自我解构，表面否定“德治”幻象，实则控诉王法沦为私器，使“德”字反成最辛辣的反讽。全诗无一议论，而批判锋芒刺透纸背，深得杜甫《三吏》《三别》之沉郁顿挫，兼有阮籍《咏怀》之隐晦深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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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世贞才最高，地望最显，声华意气笼盖海内。其乐府诸变，多刺时政，虽托古题，而词严义正，足当风雅之遗。”
2 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乐府贵在感发人心，不贵雕镂。予作《乐府变》十九首，惟取情真事核，使闻者悚然知戒。”
3 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三：“元美《乐府变》十九章，直追子美《兵车行》《丽人行》，而史识过之。其刺嘉靖朝政，如‘缇骑东西逐奔’‘兄弟骈首琅珰’，皆当日实录，非臆撰也。”
4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少负才名，晚节持论益峻。《乐府变》诸作，以乐府为谏书，以歌谣为史笔，盖有得于杜陵之髓而加焉。”
5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徐渭语：“王元美乐府，字字如铁丸，掷地有声；读之令人毛发森竖，非深谙朝局者不能道只字。”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一：“世贞《弇州山人四部稿》中《乐府变》一卷，假汉魏之题，发当代之慨……词旨激切，足补史阙。”
7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元美《乐府变》十九首，皆有关国故。此篇尤沉痛，‘君心顷刻万端’七字，道尽人主之不可测，非身历者不知。”
8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五：“嘉靖末年，告讦成风，缇骑四出，元美此诗所云‘妄男子数人，上书告密纷纷’，即指沈炼、杨继盛死后，群小效尤构陷之事。”
9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王世贞《乐府变》以史家之眼、诗人之笔重构乐府传统，此篇将外戚专权、特务政治、皇权异化等明代中后期核心症结熔铸于二百余言之中，实为有明一代政治诗之冠冕。”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诗文评类：“明代拟乐府者众，然能如世贞之以古题为匕首，直刺时弊骨髓者，殆无第二人。此篇‘大德不德奚论’，非破德，实守德之终极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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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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