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吹暑天益高,明月耿耿分秋毫。
彭城闭门青嶂合,卧听百步鸣飞涛。
使君携客登燕子,月色着人冷如水。
筵前不设鼓与钟,处处笛声相应起。
浮云卷尽流金丸,戏马台西山郁蟠。
杯中渌酒一时尽,衣上白露三更寒。
扁舟明日浮古汴,回首逡巡陵谷变。
河吞巨野入长淮,城没黄流只三版。
子孙幸免鱼鳖食,歌舞聊宽使君老。
南都从事老更贫,羞见青天月照人。
飞鹤投笼不能出,曾是彭城坐中客。
翻译
秋风吹散暑气,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明月清辉朗照,连秋毫般的细节都清晰可辨。我在彭城闭门不出,四周青山环绕,卧听百步之外飞涛轰鸣。知府携宾客登燕子楼赏月,月光洒落身上,寒意如水沁入肌肤。宴席上不设鼓钟,却处处传来悠扬的笛声,彼此应和。浮云散尽,明月如流动的金丸高悬天际,戏马台以西山势盘曲起伏。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衣上已凝结出三更时分的白露寒霜。明日我将乘小舟漂浮于古老的汴河之上,回首望去,世事变迁犹如陵谷倒转。黄河吞纳巨野泽水,流入长长的淮河,洪水淹没黄州仅余三版之高(险些灭顶)。明年筑起城墙高如山岭,砍伐树木修筑堤防,堤坝更加坚固。可惜黄楼尚未建成,河水已经退去,只留下空荡遗迹供人凭吊。如今城头望月应当更加明亮美好,但河床干涸之处已生满今生草。子孙后代幸免于被鱼鳖吞噬之灾,还能歌舞片刻,聊以宽慰太守年迈的心怀。我这南都的小官年纪越大越贫苦,羞于面对青天明月,因它依旧照人,而人事已非。如同飞鹤投入笼中无法脱身,我曾是当年彭城宴上的座上宾,今却困顿不得自由。
以上为【中秋见月寄子瞻】的翻译。
注释
1 西风吹暑天益高:西风驱散暑热,秋日天空显得更高远,点明时节为秋季。
2 明月耿耿分秋毫:月光明亮清澈,连细微之物都能分辨。“耿耿”形容光明貌,“秋毫”指秋天兽毛,喻极细小之物。
3 彭城闭门青嶂合:彭城即今江苏徐州,苏辙时任徐州州学教授。青嶂指周围青山如屏障合围。
4 卧听百步鸣飞涛:躺在床上听见远处百步外波涛奔涌之声,形容环境幽静而临水。
5 使君携客登燕子:使君指时任徐州知州的苏轼。“燕子”即燕子楼,唐代名妓关盼盼所居,为徐州名胜。
6 月色着人冷如水:月光洒在人身上的感觉像冷水浸透,突出秋夜清寒。
7 浮云卷尽流金丸:比喻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宛如滚动的金色圆球。“金丸”喻满月。
8 戏马台西山郁蟠:戏马台为项羽所建,徐州古迹;“郁蟠”形容山势盘曲茂盛。
9 杯中渌酒一时尽,衣上白露三更寒:清酒饮尽,夜已深沉,白露降下,寒意袭人,写宴罢夜深之景。
10 扁舟明日浮古汴:苏辙即将离开徐州,顺汴水南下赴任。“古汴”指古汴河。
11 河吞巨野入长淮:黄河泛滥,吞没巨野泽(今山东境内),经淮河东流入海。
12 城没黄流只三版:洪水几乎淹没全城,“三版”为古代筑墙单位,高二尺,此处言水距城顶仅三版之高,极言危急。
13 黄楼未成河已退:苏轼主持修建黄楼以防洪,楼未完工而水已退去。
14 空有遗迹令人看:黄楼虽成,然水患已过,徒留纪念意义。
15 城头见月应更好:设想他日再登城望月,情境或更佳。
16 生今草:即“生草”,今字或为衍文或通“今昔”之意,疑为“生草”,指荒草丛生。
17 子孙幸免鱼鳖食:庆幸百姓免遭水灾溺亡,不致成为鱼鳖之食。
18 歌舞聊宽使君老:百姓歌舞以慰太守辛劳,体现爱民之情。
19 南都从事老更贫:南都指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苏辙曾任此地签书判官。“从事”泛指幕僚属官。
20 羞见青天月照人:感怀自身困顿,无颜面对皎洁明月。
21 飞鹤投笼不能出:以飞鹤被困喻自己仕途束缚,不得自由。
22 曾是彭城坐中客:回忆曾参与苏轼在彭城的宴会,今则离别困顿,感慨万千。
以上为【中秋见月寄子瞻】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苏辙在中秋之夜望月所作,寄赠其兄苏轼(子瞻),情感深沉,意境开阔。全诗以月为线索,贯穿自然景色、历史变迁与个人感慨,既有对彭城风物的细腻描绘,又融入了对治水工程、民生疾苦的关注,更寄托了兄弟分离、仕途困顿的悲凉心境。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由景入情,由实转虚,体现了苏辙诗歌“冲淡深远”的艺术风格。诗中“杯中渌酒一时尽,衣上白露三更寒”等句,情景交融,极具感染力;结尾以“飞鹤投笼”自比,形象地表达了理想受困、身不由己的无奈,令人唏嘘。
以上为【中秋见月寄子瞻】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苏辙寄赠兄长苏轼的一首中秋望月诗,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政局动荡中的忧患意识与兄弟深情。开篇即以“西风”“明月”勾勒出高远清寂的秋夜图景,继而转入彭城地理风貌与生活实况,通过“卧听飞涛”暗示水患隐患,为后文埋下伏笔。燕子楼宴饮一段描写生动,不重钟鼓而尚笛声,体现出文人雅集的清淡趣味。“浮云卷尽流金丸”气象宏阔,堪称咏月名句。随后笔锋转向现实:黄河肆虐,城危一线,苏轼率众抗洪,建黄楼以镇水患,然功成之前水已自退,徒留遗迹——此中既有对兄长政绩的赞颂,也暗含命运无常之叹。末段转入自我抒怀,“飞鹤投笼”之喻尤为沉痛,既表达对仕宦生涯的厌倦,也折射出乌台诗案前后苏氏兄弟的政治困境。全诗语言简练而不失厚重,情感真挚而不滥情,在宋诗中属上乘之作,尤能体现苏辙“稳健含蓄、情深语挚”的诗风特质。
以上为【中秋见月寄子瞻】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子由诗不事雕琢,而自然深厚,此篇尤得杜陵遗意。”
2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栾城集》:“其诗主于抑躁静虑,归于温厚和平,如《中秋见月寄子瞻》诸作,皆可见其性情之笃实。”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评:“子由此诗,格调近老杜,写景叙事兼及民瘼,有忧国之心,无叫嚣之态,可谓善学者。”
4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杯中渌酒一时尽,衣上白露三更寒’,写出良夜清绝,而隐含迟暮之感。‘飞鹤投笼不能出’,尤为沉痛,盖身经忧患者方能道此。”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苏辙诗常被人低估,实则思理缜密,情绪内敛。此诗由月色起兴,渐及水患、人事、身世,层层推进,结以身世之悲,结构完整,意境苍茫。”
以上为【中秋见月寄子瞻】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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