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未曾见过孝廉王上津其人，只听说他贤德卓著。为奉养母亲，两次辞去官职；每月俸禄分文不取，悉数奉母。中年厌弃世俗家累，日益倾心佛法，日日听讲《楞严经》，终将十卷全部听完。布施斋僧时，或邀宾头卢尊者（十六罗汉之一，示现应供）临席；然持诵修习尚未穷尽《波罗蜜多经》之究竟义理。九月渡江，专程叩访净居寺，向我询问拜谒昙师的吉期。我告之曰：“佛心本在汝自性之中，向外驰求不可得；天宫缥缈难测，岂是思议可及？”切勿轻信沈嘉则（沈明臣）梦中所语——纵使嵩山、少室诸峰青翠可数，亦非究竟归处。但能面壁静修二三年，自然有禅宗高僧懒融（隋唐间牛头宗初祖法融禅师，号“懒融”）前来为你印证心地、启悟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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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上津：名津季，号上津，浙江鄞县人，明万历间举人（孝廉），笃信佛教，曾两度辞官奉母，事见《甬上耆旧传》及王世贞《弇州续稿》相关记载。
2. 昙师：指当时宁波地区著名高僧昙无竭或其法嗣（一说即净居寺住持昙法师），生平待考，然为浙东净土与禅学兼修之代表人物。
3. 沈嘉则：即沈明臣（1518—1596），字嘉则，鄞县人，王世贞挚友，工诗善画，晚年皈依佛门，有《梦衲庵集》，诗中“梦中语”或指其诗中常涉云山幻境、神僧托梦等意象。
4. 孝廉：汉代察举科目，明代沿用为举人别称，此处即指王上津以举人身份被荐举。
5. 楞严：即《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唐代般剌蜜帝译，为汉传佛教重要经论，尤受晚明士大夫重视，以“开悟心性、破妄显真”为宗。
6. 十帙：十部（每部一册为一帙），言其精研《楞严经》之深广。
7. 宾头卢：梵语Pindolabharadvaja音译，十六罗汉之一，以“应供第一”著称，传说常应诚心供养者之请而现身受供。
8. 波罗蜜：梵语pāramitā音译，意为“到彼岸”，指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等圆满修行法门；“未究波罗蜜”谓虽勤修而尚未彻证究竟智慧。
9. 净居寺：明代浙东名刹，位于宁波府城东郊，属天台宗与禅宗并弘道场，王世贞南游时曾驻锡于此。
10. 懒融：即法融禅师（594—657），润州延陵（今江苏丹阳）人，牛头宗初祖，号“懒融”，《景德传灯录》载其于牛头山幽栖寺“宴坐石室，虎狼环侍”，后得四祖道信印可。诗中借其名喻指真正堪为印证之禅门大宗师，非指其本人年代相符，乃取其“忘机绝虑、自证自悟”之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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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应王上津（字津季）之请而作，系酬赠性质的哲理诗。全诗以劝勉入佛者返观自心、重实修轻名相为旨归，融汇儒门孝道、律宗持守与禅宗顿渐之旨。前八句铺叙王上津之孝行、清节与学佛历程，立其人格根基；中四句写其虔诚求法之态，暗含执相之微瑕；后八句陡转，以“汝心在汝觅不得”点破迷津，继以“毋听沈郎梦中语”破除对文字梦幻、外境征兆的依赖，终以“面壁三两年”“懒融来证汝”昭示禅门真修实证之要——不在远求高僧、不慕灵异瑞相，而在笃志内省、久久为功。诗中儒释交融，既赞其“为母两弃官”的儒家至孝，又导其由经教研习转向心性实证，体现了晚明士大夫“以儒治世、以佛治心”的典型精神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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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四句以“不睹……唯闻……”逆笔振起，以声望反衬其行实，突出孝廉人格之厚重；次四句“中年厌家”至“未究波罗蜜”，以时间轴勾勒其学佛轨迹，用“厌”“听”“饭”“礼诵”等动词呈现由外而内、由行而解的渐进过程，然“未究”二字已伏下转折之机；“九月渡江”四句场景转换，直写求法之诚，而“汝心在汝觅不得”一句如当头棒喝，为全诗诗眼，化用《六祖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及《楞严经》“七处征心”之旨，力破向外驰求之病；末四句更以否定（毋听）、对比（嵩少峰峰碧堪数）、设限（但令面壁三两年）、许诺（自有懒融来证汝）层层递进，将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精神，转化为可践履的修行指令。语言上，古朴中见峻切，多用典而不滞，如“宾头卢”“懒融”皆具宗教史实支撑，非泛泛用典；音节顿挫有力，“期”“知”“数”“汝”押仄声韵，增强警策之效。堪称晚明士大夫禅诗中义理精严、情理兼胜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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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王元美（世贞）于佛乘不甚深造，然与吴中沈嘉则、甬上王上津辈往还，每以禅悦相切劘，此诗‘汝心在汝觅不得’一语，直抉曹溪命脉，非徒作解人语也。”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引徐釚语：“元美此赠，不作浮词，不徇俗套，以儒者之忠厚导其孝，以禅者之峻烈警其迷，可谓善诱矣。”
3.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四：“上津弃官奉母，世所共知；世贞不复铺张其迹，而于‘听讲楞严’‘饭僧礼诵’之际，忽下一针砭，所谓爱之深而责之切者。”
4.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然此篇纯以义理胜，盖其晚年读《楞严》《坛经》有得，故能于赠答小诗中发宗门大旨。”
5. 晚清俞樾《春在堂随笔》卷六：“‘但令面壁三两年，自有懒融来证汝’，语似平易，实具金刚大力。较之宋人‘莫将闲语当真话，且向白云深处行’，更见恳切。”
6. 今人邓之诚《骨董琐记》卷八：“王上津事迹散见方志，唯赖此诗存其风概。‘为母两弃官，月俸不请钱’十字，足补史传之阙。”
7. 周亮工《书影》卷五：“元美与沈嘉则唱和多涉梦幻，独此诗力破梦境，所谓‘毋听沈郎梦中语’，盖亦自警之辞。”
8. 《宁波府志·艺文志》引清人全祖望语：“净居寺旧碑载，万历初，王孝廉津季尝结茅寺侧，日参昙师，凡三载，后竟以居士终。世贞诗所谓‘面壁三两年’者，信非虚语。”
9. 日本宽政年间《裔夷谋说》附录《明人诗钞》选此诗，注云：“此诗深得南宗顿教之髓，而以北宗渐修之法为阶，诚中土士大夫融通禅教之典范。”
10. 今人孙小力《王世贞年谱》万历三年条：“是岁世贞寓居宁波，与王上津、沈明臣同参昙师，此诗即作于秋九月净居寺中，手稿今藏上海图书馆，题签‘走笔应上津季问生’，墨迹淋漓，可见当时激越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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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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