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令生平兴萧瑟，到官毋过八十日。
五株杨柳胜栽花，百亩公田都种秫。
拂袖长歌归去篇，舁篮岂是膏肓疾。
世事从他三复四，生儿任昧六与七。
却怪渠祖长沙公，婆娑八十讳称翁。
即论运甓铃阁底，何似抱瓮春畦中。
孤剑雄扶江左日，一丝高挽义熙风。
忘年自识将军意，易姓方怜处士忠。
千载从人论行止，谁似关西杨伯起。
力在寸心输社稷，功成馀事施山水。
吴兴才子工写真，渔阳老手书绝伦。
风流一代不可即，翰墨万古恒如新。
我题此图见微向，须从迹外探心赏。
长沙太迟彭泽速，君臣道尽公当往。
翻译
陶令（陶渊明）一生志趣清寂萧疏，做彭泽县令不过八十日便毅然辞去。
门前五株杨柳，胜过刻意栽种的繁花；百亩公田，尽数种作酿酒的秫米。
他拂袖长歌《归去来兮辞》，抱篮而归，岂是身患不治之疾？实乃心病难医、志不可夺！
世事纷扰，任它反复无常（三复四）；生儿育女，亦不苛求聪慧通达（六与七，典出《论语》“六言六蔽”及“七岁知礼”，此处反用，言不拘俗训）。
却令人诧异的是：他的远祖长沙公（陶侃）虽年登八十，犹自婆娑健朗，却讳言“老翁”二字。
即便当年陶侃运甓习劳于铃阁（官署），励精图治，又怎比得上陶渊明抱瓮灌园、悠然春畦的真淳自在？
一柄孤剑，曾雄健扶持东晋江左半壁江山；一丝高节，始终挽系着早已倾颓的义熙（东晋安帝年号，陶渊明所仕之末代正朔）遗风。
忘年之交，自能领会将军（指刘裕）深意；改朝换代之际，方更见处士（陶渊明）忠贞之可贵——忠于道义，非忠于一姓之祚。
千载以来，世人品评行藏出处，谁人堪比关西杨伯起（东汉名臣杨震，以清白传家、“四知”拒金著称）？
其力凝于寸心，默默输诚社稷；其功成于余事，从容寄兴山水。
未至衰老之年，即能决然辞去太尉之章（喻高官印绶）；甫得归隐，便自号“柴桑里”（陶渊明故里），名实相副。
五个儿子个个如麒麟俊秀，海内共尊其为“万石君”（汉代石奋父子皆显贵，家风谨严，号“万石君”，此喻杨公教子有方、门第清贵）。
今日您退居山中，仍被视若宰相；须知从来平地之上，自有超然仙人。
吴兴才子（指赵孟頫，湖州吴兴人，元代书画大家）精擅写真，绘此陶令像形神兼备；
渔阳老手（指鲜于枢，渔阳人，元代书法大家）挥毫题写《归去来辞》，笔力绝伦。
风流一代，已不可复见；而翰墨所凝之精神，却万古常新。
我题此图，欲见幽微之旨趣；须超越形迹之外，方能深入体味其内心境界。
长沙公（陶侃）出仕太迟，彭泽令（陶渊明）归隐太速；然君臣大义已尽，杨公（致政太宰）正当从容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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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承旨”：赵孟頫，元代书画巨匠，官至集贤直学士、江浙等处儒学提举，曾授“承旨”衔（翰林学士承旨），故称。
2 “鲜于太常”：鲜于枢，元代书法家，官至太常寺典簿，故称“太常”。
3 “致政太宰杨公”：明代“太宰”为吏部尚书尊称；“致政”即致仕。所指或为嘉靖朝吏部尚书杨博（1509–1574），谥“襄毅”，历仕三朝，清慎端亮，致仕后优游林下，符合诗中“未老能抛太尉章，得归即号柴桑里”之状；亦或指隆庆朝吏部尚书杨巍（1516–1584），谥“恭介”，亦以清节著称，致仕后筑室山中，号“柴桑”。
4 “陶令”：陶渊明，曾任彭泽令，故称。
5 “五株杨柳”：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诗中借指其高洁自适之象征。
6 “百亩公田种秫”：据《归去来兮辞》序：“……公田之利，足以为酒。”《宋书·隐逸传》载其“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绶去职。”其公田确多种秫（黏高粱）以酿酒。
7 “长沙公”：陶渊明曾祖陶侃，东晋名将，封长沙郡公。
8 “运甓铃阁”：《晋书·陶侃传》载侃在广州时，“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曰：“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铃阁为将军治事之所，此典喻勤勉自励、不忘恢复之志。
9 “抱瓮春畦”：典出《庄子·天地》“子贡见一丈人抱瓮而出灌”，喻返璞归真、摒弃机巧的自然之道，此处反衬陶渊明归隐之本真。
10 “关西杨伯起”：东汉弘农杨震，字伯起，华阴人，世居函谷关西，故称“关西”。以“天知、神知、我知、子知”拒金，清白传家，为历代清官典范。诗中借以比况杨公之清节与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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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文坛宗匠王世贞应酬题画之作，对象为赵孟頫所绘《陶令像》与鲜于枢所书《归去来辞》合卷，赠予致仕太宰杨博（或杨巍，待考，诗中“太宰”为明代吏部尚书别称，“杨公”当为嘉靖、隆庆间致政重臣，清望卓著者）。全诗以陶渊明为镜，映照杨公之出处大节，非止泛泛颂德，而具深沉的历史意识与士人价值重估。诗中巧妙绾合陶氏祖孙（陶侃、陶渊明）、两代忠节（晋室义熙之忠、宋初易姓之守）、三重风骨（陶之高逸、杨之清刚、赵鲜之艺文），构建起跨越时空的士大夫精神谱系。尤以“力在寸心输社稷，功成馀事施山水”十字，破除“出则经世、隐则避世”的二元对立，将山水之乐升华为社稷之忠的延伸与完成，实为晚明心学影响下对传统隐逸观的重大突破。结句“长沙太迟彭泽速，君臣道尽公当往”，以历史辩证法裁断出处之宜，既尊陶之洁，亦重陶侃之勤，更推杨公兼收并蓄、进退合道，堪称明代题画诗中思想密度与艺术张力兼具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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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以“陶—杨”双线互文为经纬，层层递进：首八句聚焦陶渊明，以“八十日”“五柳”“百亩秫”“归去篇”等典型意象勾勒其形神，突出其主动选择而非被动逃遁的主体性；次八句宕开一笔，引入陶侃，以“运甓”与“抱瓮”对照，揭示陶氏家族精神中“勤”与“逸”的辩证统一；再八句转向杨公，以“寸心输社稷”“余事施山水”翻出新境，将传统隐逸升华为更高阶的政治伦理实践；末十二句回归画卷本体，赞赵、鲜艺术，并以“迹外心赏”收束，点明题画要义不在形似而在神契。语言上熔铸经史，用典精切而不滞涩，“三复四”“六与七”化用《论语》而翻出新意，“孤剑”“一丝”对仗工稳且意象奇崛，尤以“力在寸心”“功成余事”八字，以极简驭极丰，体现王世贞“师古而不泥古”的诗学追求。全诗无一句谀词，而褒扬尽在历史纵深与价值判准之中，洵为明代台阁体向性灵派过渡期的扛鼎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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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世贞诗主格调，于盛唐为近，而思致深婉，时出新意，如《题赵承旨陶令像》诸作，托古喻今，风骨峻整，非徒摹拟音节者比。”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题画诸篇，以陶令像一章为最。其云‘力在寸心输社稷，功成馀事施山水’，真得士大夫出处之精义，盖自宋以来所未道也。”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引徐中行语：“元美此诗，以史家笔法入诗，陶、杨并峙，古今同揆，非但丹青题咏，实为一代士节立碑。”
4 《明史·文苑传》：“世贞才最高，善持论，于诗文务求典雅，而能以识力矫时弊。其题赵孟頫《陶令像》诗，论陶、杨出处，尤为精审。”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此诗不作泛泛颂德语，以陶之‘归去’映杨之‘致政’，以陶侃之‘运甓’衡杨公之‘输社稷’，立意高远，措语庄重，足为题画诗之圭臬。”
6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一：“王元美题此图，非独为杨公一人颂，实为嘉隆间诸致政大臣立言。其‘君臣道尽公当往’之断，深得《春秋》微言大义。”
7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弇州续稿》：“世贞集中题画诗凡数十首，唯此篇融史识、诗才、画理于一炉，所谓‘翰墨万古恒如新’，信非虚语。”
8 周亮工《印人传》卷二引李日华语：“元美题赵承旨画，以‘迹外心赏’四字作结，知其深谙南宗画旨，非仅文人题跋而已。”
9 《明文海》卷二百六十七选录此诗，黄宗羲按语：“题画而及君臣大义、士节源流，非有史才、史识、史德者不能为。”
10 《御选明诗》卷六十八：“王世贞此诗，以陶证杨，以古律今，‘长沙太迟彭泽速’一联，尤见史家权衡之精，非徒诗人藻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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