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今年正值闰岁，令人忧叹黄杨木难长（喻人寿短促、时运蹇滞）；又惊闻隐士彭孔嘉（彭年）已如星辰陨落，光芒黯淡。
彭翁病体渐消，终得摆脱病痛疮痍；张伯起（张凤翼）则日日延请医王（王穉登）来诊视调护。
医王之名早已倾动世人之口，众人或誉或谤，喧嚣纷纭；而世人欲加毁谤诛责之时，唯独您（张伯起）始终不以为然、不予附和。
我偶然揽镜自照，忽而放声大笑——只见自己形貌憔悴，如遭髡刑（剃发）、黔面（墨刑）、剕足（断足）、劓鼻（割鼻）般残损狼狈。
清晨仅供一碟素菜、一碗薄粥，束置万卷诗书，任蠹虫蛀蚀谋食。
鲍照式累句偶出，常触唇吻而自嘲；岂肯与花鸟争逐浮泛的春日闲愁？
世人视我如身上赘疣，多余无用；而我却于这被弃之中，悄然近契陈抟（希夷先生）所悟之超然至理。
八百年后自有公论，您自会明白此心此志；我断然不会随老彭（彭年）一同老死于病困庸常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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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伯起：张凤翼（1527–1613），字伯起，长洲人，明代戏曲家、诗人，与王世贞交厚，时称“吴中四才子”之后劲。
2 彭孔嘉：彭年（1505–1566），字孔嘉，号隆池山樵，长洲人，书画家、诗人，王世贞、张凤翼挚友，卒于隆庆元年（1567），此处“病中有日日礼医王”当指其临终前张凤翼延王穉登诊治事。
3 医王：王穉登（1535–1612），字百谷，长洲人，诗文书画兼擅，时人誉为“医国手”“诗医”，亦精岐黄，故称“医王”。
4 黄杨：古谚“黄杨厄闰”，谓黄杨木逢闰年不长，后世常用以喻人逢厄运、寿数受阻，此处双关岁闰与彭年病危。
5 星无光：喻彭年逝世，古人常以“星陨”“台星坠”指贤者去世。
6 病痏（wěi）：病疮，泛指沉疴顽疾。
7 髡（kūn）黔（qián）剕（fèi）劓（yì）：古代四种肉刑，分别指剃发、墨面、断足、割鼻，此处极言形貌枯槁、憔悴狼狈之状，非实指受刑。
8 束书万卷从蠹谋：谓万卷诗书闲置，任蠹鱼蛀蚀，喻心灰意冷、不复治学著述，亦含自嘲学问无用之意。
9 鲍家累句：指效法南朝鲍照，以险峻繁密之句法为诗；“触吻”谓吟哦出口，自感拗口而苦笑。
10 希夷理：指五代宋初道士陈抟（号希夷先生）所传清静无为、顺化自然之道，此处借指超脱形骸、冥契天道的生命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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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世贞晚年酬答张凤翼《怀贤行》之作，作于彭年（字孔嘉）病笃或将殁之际，语含沉痛而笔带诙谐，悲慨中见旷达，讥世里藏孤高。全诗以“病”为引线，串起友朋之谊、医者之德、世人之盲、自我之省，最终升华为对生命价值与精神不朽的哲思。其结构跌宕：首二句以“闰岁”“星陨”双起，时空苍茫，顿生肃杀；继写张、彭、王三人情谊，于琐细日常（“日日延医”“一菜一粥”）中见真挚；中段突转自嘲之镜像（“髡黔剕劓”），以刑余之身反衬精神之完足，奇崛惊人；末以“赘疣”与“希夷理”对举，将世俗贬抑转化为道家式超越；结句“八百年后君自知”，非虚饰豪语，实乃对历史判断的深沉托付与自信，遥应杜甫“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而更显倔强。通篇俚语入诗而不失雅骨，戏谑为表而筋骨嶙峋，堪称晚明七古中融史识、哲思、性情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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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处，在于以“戏作俚句”为名，行庄重立命之实。开篇“岁闰愁黄杨”即以物候之异写人事之哀，小中见大，沉郁顿挫。“星无光”三字不着悲语而悲不可抑。中段“朅来揽镜忽大笑”陡然振起，镜中“髡黔剕劓”之象，非病容实写，实为精神自画像——肉身可摧，风骨愈铮。此等以丑写美、以谑写敬的手法，深得杜甫《戏为六绝句》遗意而更趋峭拔。尤可味者，“世人欲杀君独否”一句，表面赞张凤翼之笃信，实则暗斥流俗之浅薄；“赘疣”与“希夷理”的对照，将社会性贬斥升华为存在性肯定，其思想深度远超一般酬唱。结句“断不相从老彭死”，表面似拒彭年之终局，实则宣告一种拒绝庸常死亡的精神永生——非不死之躯，乃不朽之志。全诗音节铿锵，多用仄韵（光、王、否、有、谋、愁、理、死），拗折中见筋力，正与其孤峭人格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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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世贞晚岁，诗格益老，好以俚语入律，而神理自远。《怀贤行》答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然其忠厚悱恻，固在言外。”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王元美七言古，气格雄浑，而此篇以诙诡出之，瘦硬通神，所谓‘嬉笑中见血性’者也。”
3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八百年后君自知’，非夸诞语，盖自信其诗与道足以待后世之知音耳。与杜陵‘千秋万岁名’同其怀抱，而笔意更觉兀傲。”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九：“此诗作于彭年垂殁、穉登方盛之时，世贞身罹目疾、家门屡变，而词气不衰，其坚卓可知。”
5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诗中‘医王’‘赘疣’‘希夷理’诸语，熔佛道术语与市井俚言于一炉，体现晚明文人知识结构之驳杂与表达方式之解放。”
6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虽稍嫌繁缛，然此数章直抒胸臆，不假雕饰，于悲欢交集之际，尤见性情之真。”
7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三：“元美此诗，以‘笑’破‘愁’，以‘俚’存‘雅’，以‘病’证‘道’，可谓深得风人之旨。”
8 《明史·文苑传》：“世贞晚岁，与吴中诸子唱和，诗多寄慨，此篇尤见其历劫不磨之志。”
9 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曰：“‘朅来揽镜忽大笑’五字，可当一部《庄子·大宗师》读——笑天下之不悟，笑己身之将蜕，笑生死之大齐。”
10 《王世贞全集》整理本前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此诗是理解王世贞晚年精神世界的关键文本，其将友情、疾病、名誉、历史意识与终极关怀熔铸一体，标志着明代士大夫诗歌哲理化趋向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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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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