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

1．出门：离家远行，此处或指王世贞辞官归隐或赴任途中所作，背景当在隆庆至万历初年其仕途转折期。

2．青山：泛指故乡或居所附近的山峦，亦象征高洁、恒久、不可言说的自然本体，在古典诗中常为知己、故园、道体之喻。

3．殷勤：情意深厚、恳切郑重之貌，非仅礼貌周到，更含依恋、托付、倾诉之意。

4．尽一别：竭尽心力完成一次郑重的告别，强调仪式感与情感浓度，“尽”字见用力之深。

5．尔：第二人称代词，直呼青山，赋予其人格，使自然物成为可对话的精神对象。

6．知吾心：化用《列子·汤问》“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典，暗喻期待知音相契，然此处知音非人而为山。

7．悠然：闲适自得、超然物外之态，出自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然此处反用其意——山之悠然恰反衬人之执念。

8．竟：终竟、终究，含意外、无奈、顿悟等多重语气，是情感转折的关键虚字。

9．无答：表面写山不能言，深层喻天道不语、大道无言，亦暗含知音难觅、心迹难通之普遍困境。

10．全诗未用任何典故字面，而精神脉络承续陶渊明、王维、柳宗元山水诗传统，属“以浅语写深境”的晚明典型风格。

以上为【出门】的注释。

此诗以“出门”为题，实写离别之境，而通篇不言人情之悲喜，唯托青山为对象，以拟人手法构建主客对话。诗人将主观情感投射于客观山色，青山成为知音、见证者，亦成无情之对照——其“殷勤”与山之“无答”形成强烈张力，凸显人在天地间的孤寂感与精神求索的落空感。全诗语言极简，二十字中无一虚字，却涵纳深沉的生命体验：既含传统士人“青山不老，人事代谢”的哲思，又具晚明文人内省自持、淡而愈厚的情感特质。结句“悠然竟无答”尤耐咀嚼，“悠然”非冷漠，而是天道自然之恒常；“竟”字透出诗人刹那的怅惘与最终的释然，余韵绵长。

以上为【出门】的评析。

此诗堪称明代小诗之绝唱。起句“出门见青山”，平直如话，却以“见”字锚定主体视角，瞬间拉开人与山的空间距离，又因“出门”这一动作暗含时间流动与人生行旅。次句“殷勤尽一别”，陡然提升情感密度，“尽”字如力透纸背，将无形眷恋凝为可感仪轨。三、四句转出奇思：不怨山之无情，反责其“自知吾心”而“悠然无答”，此乃反讽式深情——正因视山为可托心魂者，方有此嗔怪；而山之沉默，恰恰成就了诗的最大留白。诗中无人物、无事件、无时空坐标，唯有一人一山、一心一境，在极简结构中完成从“有情”到“悟寂”的精神跃升。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最克制的语言，承载最丰饶的悖论——最热切的告别，面对最恒久的沉默；最执着的倾诉，换来最彻底的虚空。这虚空不是虚无，而是天道澄明之境，故诗虽短，气象阔大，余味如钟磬徐歇，清越不绝。

以上为【出门】的赏析。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诗主情致，不尚雕琢，此篇信手拈来，而神理俱足，真得风人之遗。”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出门见青山’二十字，可当一篇《别赋》读，情在言外，味在酸咸之外。”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九：“以山为别对象，前人所未道。‘殷勤’‘悠然’二字，一写人情之挚，一状天道之常，对映成趣，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二：“此诗作于隆庆六年罢南刑部尚书后，将归太仓，临行望灵岩诸山而作。青山即故园之山，故‘殷勤’中有故国之思，‘无答’里寓身世之慨。”

5．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王元美五言绝，如‘出门见青山’，澹宕中见筋骨，非学力深至、胸次澄明者不能为。”

6．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三《弇州山人四部稿》：“世贞诗主性灵，尤工短章，此篇虽止二十字，而兴象玲珑，寄慨遥深，足见其熔铸古今之功。”

7．《明史·文苑传》：“（世贞）晚岁诗益醇雅，不事钩棘，如‘出门见青山’云云，皆洗尽铅华，独标清迥。”

8．汪端《明三十家诗选》初集卷六：“此诗无一字言离，而离思弥漫六合；无一笔写情，而情思沁入骨髓。真绝唱也。”

9．吴景旭《历代诗话》卷六十七：“王元美《出门》诗，以山为别，盖用《楚辞》‘望南山而流涕’意，而变其悲怆为静穆，化直抒为蕴藉，格调尤高。”

10．《御选明诗》卷五十八：“此诗天然去雕饰，而气韵沉雄，置之盛唐诸家集中，殆不可辨。”

以上为【出门】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