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岩
翻译文
仲璋感念先人遗志，诸王亦因宿世因缘而发心营建。
雕琢之工自愧技艺粗浅，开凿削刻之间，山岩嶙峋之态反被减损。
所谓“千佛”本非实有之佛，众生所执之“一身”，亦不过幻化之身。
待到云门宗祖师拈出“一字关”公案之后，释迦牟尼（黄面）所代表的传统庄严法相，反显精神寥落、机锋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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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仲璋：指北宋嘉祐年间主持开凿夹江千佛岩的僧人仲璋，据《嘉定府志》及岩壁题记，其为承袭其师志业而续凿佛龛者。
2 诸王：并非实指明代藩王，而是借古称谓泛指北宋时期支持开窟的蜀地地方贵族与官绅，如嘉州（今乐山）守臣及僚属，时人常尊称为“王”以示敬重。
3 雕锼：雕刻镂刻，特指佛像细部雕琢工艺。
4 刊削：开凿削平岩石以成龛像，指大规模山体改造工程。
5 嶙峋：形容山石峻峭突兀之貌，此处反言刊削过度致天然岩势受损。
6 千佛本非佛：化用《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义，强调佛像仅为方便教化之假名，不可执实。
7 一身犹幻身：语出《圆觉经》“四大各离，谁为我身？……是身如幻”，指色身本无自性，唯识所现。
8 云门拈出：指北宋云门宗开山祖师云门文偃禅师（864–949）接引学人时常用“一字关”——如人问“如何是佛？”，答曰：“干屎橛”；或举拂子、竖指、呵斥等，意在截断分别妄想。诗中“拈出”即指此类直指人心之机锋。
9 黄面：佛教典籍中常以“黄面瞿昙”代指释迦牟尼佛，《增一阿含经》载其身呈金色相，后世塑像多敷金或涂黄，故称；亦暗喻僵化、程式化的佛相崇拜。
10 少精神：谓失去内在觉性与生命活力，仅存形骸，呼应禅宗“死水不藏龙”之警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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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文坛巨擘王世贞游千佛岩所作，表面咏石窟造像，实则以禅理破相、以史识观艺。前四句叙造像缘起与营建实况，暗含对功德性造像运动的审慎态度；后四句陡转哲思，由“千佛非佛”直契般若空观，继以云门“拈花”典故（实为“云门胡饼”或“一字关”之误植，此处当指云门文偃禅师以简峻机锋截断学人情见的宗风），批判拘泥形相、丧失活泼禅机的宗教实践。全诗融史笔、诗心、禅眼于一体，体现晚明士大夫“以儒通释、以艺入道”的典型精神取向，在明代题咏佛教遗迹诗中独标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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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世贞此诗虽仅八句，却具三重张力：其一为历史与当下之张力——以北宋开窟旧事映照明代佛寺繁兴之象，隐含对宗教物质化倾向的冷峻省察；其二为形与神之张力——“雕锼”“刊削”写形之劳，“少精神”点神之丧，凸显艺术创作中技术与境界的根本分野；其三为教与禅之张力——“千佛”代表渐修积累之教下体系，“云门拈出”象征顿超直入之禅门血脉，二者高下立判。诗中“惭”“减”“本非”“犹幻”“少”等字眼层层递进，构成严密的破执逻辑链；结句“黄面少精神”尤见胆识，以“黄面”这一极具辨识度的佛典符号作靶，直刺形式主义信仰之弊，在明代七律中堪称思想密度与语言锐度兼具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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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弇州山人四部稿提要》：“世贞诗主格调，然于禅悦之旨亦能深入，如《千佛岩》诸作，不作玄虚语，而空有双遣，深得大乘三昧。”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元美（王世贞字）游蜀，过千佛岩，感石像之积滞，悟法身之无相，故其诗曰‘千佛本非佛，一身犹幻身’，非深于《楞严》《圆觉》者不能道。”
3 贺贻孙《诗筏》：“王元美《千佛岩》一绝，以禅入诗，不着痕迹。末二语如剑出匣，寒光逼人，使礼佛者读之，未尝不汗流浃背也。”
4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引徐勃语：“嘉州千佛岩，宋刻也。王太仆题诗，扫尽香火习气，独标空寂，真具只眼。”
5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此诗不言景而景在其中，不言理而理彻骨髓。‘刊削减嶙峋’五字，写尽人工伤天之痛；‘黄面少精神’五字，道破末法时代之病。”
6 《钦定大清一统志·嘉定府古迹》：“千佛岩有明王世贞题诗摩崖，词旨玄远，士林重之，今存。”
7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元美此作，以史家之笔写禅林之思，八句之中，起承转合，如环无端。尤以‘本非’‘犹幻’二语，直透《金刚》骨髓。”
8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余校《弇州山人续稿》，见此诗载于卷一百六十七，题下自注‘嘉州千佛岩’，知为亲履所作，非泛泛题咏。”
9 《乐山县志·金石志》（民国二十三年铅印本）：“千佛岩东壁存王世贞诗刻，字径三寸，楷中带行，风骨峻拔，与诗境相契。”
10 吴梅村《秣陵春传奇》第二出宾白中引此诗“千佛本非佛”句，并注：“王元美游千佛岩有诗，真破惑之良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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